第二天上午。
蘇哲的車停在臨港工地外圍的空地上,離最近的監控攝像頭有三十米遠。
他按照蘇晚寧給的計劃,沒帶司機,自己開的車,故意選了一個看起來“落單”的停車位。
下車之前,他給蘇晚寧發了條訊息:姐,我到了。
蘇晚寧的回複隻有三個字:按計劃走。
蘇哲鎖了車門,手心全是汗。
他沿著工地外圍的水泥路往裏走,經過正門的時候跟保安打了個招呼,然後拐進了工地深處一排由集裝箱改造的臨時辦公區。
走了大概五分鍾,他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跟在他後麵大約八十米的距離,走走停停,假裝在看手機。
跟昨天跟蹤他的那輛別克的司機穿著一模一樣。
蘇哲的心跳加速了,但腳步沒亂。
他走進最靠裏的那個獨立集裝箱辦公室,反手把門虛掩上,在裏麵站了一分鍾,然後開啟集裝箱後麵預留的小門,彎腰鑽了出去。
後門外是一排綠化帶,灌木長得很密。
蘇哲蹲下來,從灌木縫隙裏看著集裝箱的正門方向。
等了大約三分鍾。
那兩個黑夾克走到了集裝箱門口,對視了一眼。
個子矮一點的那個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貓著腰鑽進去了。
蘇哲掏出手機,給蘇晚寧發了一個字:進。
三秒鍾後。
集裝箱的厚重鐵門在電控鎖的驅動下猛地合攏,砰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工地上回蕩開來。
門從外麵鎖死了。
蘇哲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發軟,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了。
他大步走到正門前,敲了兩下鐵門。
裏麵傳來砸門的聲音和罵罵咧咧的喊叫。
“喂!誰鎖的門!開門!”
蘇哲清了清嗓子,聲音壓低了一點。
“哥們兒,這個集裝箱是有主的,你們進去之前沒看到門上貼的u0027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u0027嗎?”
裏麵安靜了兩秒。
然後更大聲的砸門響了起來。
蘇哲不再搭理他們,轉身快步走回停車場。
手機響了,蘇晚寧的來電。
“姐,搞定了,兩個人都在裏麵。”
“回車上等著,保安隊長十五分鍾後到。你什麽都不用說,就說你去辦公室拿檔案,出來發現門被鎖了裏麵有動靜,害怕了就報了警。”
“明白。姐,這兩個人身上有沒有什麽東西?”
“有。”蘇晚寧的聲音很平,“他們身上帶瞭望遠鏡和竊聽裝置,還有一本筆記本,上麵寫著你的車牌號和每天的出行時間表。”
蘇哲的後背一陣發涼。
“這幫人跟了我多久了?”
“至少三天。放心,以後不會有了。”
蘇晚寧掛了電話。
十五分鍾後,工地保安隊長帶著四個人趕到,開啟集裝箱門的時候,兩個黑夾克已經急得滿頭是汗。
保安隊長看到他們身上的望遠鏡和竊聽器材,臉色當場就變了,直接撥了110。
警察到場後從兩人身上搜出的東西更齊全:高倍望遠鏡一副,微型竊聽器兩枚,筆記本一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蘇哲近一週的行蹤軌跡。
其中一個黑夾克試圖解釋自己是“私家偵探,受委托做商業調查”,但拿不出任何合法的委托檔案和調查許可。
當天下午,這件事被工地合作方的一個媒體朋友捅了出去。
報道的標題很克製:《兩名可疑人員潛入臨港新區重點工程工地被抓現行,隨身攜帶竊聽裝置》。
文章沒有提蘇晚寧的名字,也沒有提陸建邦。
但A城商界的圈子就那麽大,訊息傳了不到半天,誰都知道被跟蹤的是蘇晚寧的弟弟,派人跟蹤的大概率是陸建邦。
這件事的性質比商業競爭惡劣得多。
跟蹤騷擾企業家家屬,還帶著竊聽裝置,往輕了說是侵犯隱私,往重了說可以扯上商業間諜的帽子。
陸建邦的麵子在A城商界徹底掛不住了。
當晚九點。
陸建邦坐在城東的辦公室裏,盯著手機上那篇新聞報道,血壓高得耳朵都開始嗡嗡響了。
趙明遠站在兩米開外,不敢靠近。
“廢物。”陸建邦把手機摔在桌上,“兩個人跟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還能被關在集裝箱裏當猴耍。”
趙明遠不吭聲。
“蘇晚寧提前知道了。”陸建邦的聲音冷下來,“她提前在那個集裝箱裏裝了遙控鎖。她是故意讓她弟弟去當誘餌的。”
趙明遠點了點頭,“那兩個人的手機在裏麵沒訊號,叫了一夜才被發現。現在人在派出所,因為帶了竊聽裝置,已經轉刑偵了。”
陸建邦的額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劈頭就罵。
“許誌明,你給我找的什麽人?連個小孩都盯不住,還被人甕中捉鱉!你知不知道這事要是被查出跟我有關係,我在商會的位子都坐不穩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許誌明的聲音響起來,語氣很奇怪,既不生氣也不辯解。
“陸總,那兩個人不是我找的。”
“什麽?”
“我說,那兩個私家偵探不是我安排的。上週你讓我幫你找人盯蘇家弟弟的時候,我確實聯係了一家事務所,但後來我取消了委托。”
陸建邦愣了。
“你取消了?你什麽時候取消的?為什麽不跟我說?”
“三天前。”許誌明停了一拍,“因為三天前,我已經不是你的人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陸總,華東藥通的控股權,我已經轉讓給了晚寧資本。合同兩天前簽的。您囤的那批原料,蘇晚寧按七折收了。”
陸建邦握著話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知道您現在很生氣。”許誌明的聲音變得很平,“但陸總,您找我合作的時候答應的是費用全包,結果合同寫的是風險自擔。一個億的原料砸在我手裏,您連回購條款都不肯給我。蘇總開的條件比您厚道得多。”
陸建邦的嘴角開始抽搐。
“許誌明,你背叛我?”
“不是背叛。是止損。陸總,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合適的交易。這話是您當年教我的。”
電話掛了。
陸建邦握著話筒坐了很久。
趙明遠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趙明遠。”
“在。”
“蘇晚寧的南美供貨合同簽了沒有?”
“簽了,今天中午的訊息,五年獨家供應。”
陸建邦閉上了眼睛。
南美的原料源頭被蘇晚寧鎖死了,國內的精煉廠商沒有原料就開不了工。他花一個億買斷的庫存現在成了賣不出去的廢品。
許誌明反水了,華東藥通4700家醫院的渠道網路也歸了蘇晚寧。
上遊鎖死,下遊反水。
他的供應鏈絞殺戰,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笑話。
“那兩個被抓的人能不能查到我?”
“很難。委托是通過第三方事務所走的,付款也是現金。但如果警方深查事務所的客戶記錄……”
“去處理。不管花多少錢,那條線不能通到我這裏。”
趙明遠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裏又剩陸建邦一個人。
他開啟抽屜,從裏麵拿出手機,翻到林語嫣給他的那段剪輯版錄音,聽了一遍。
“隻要她嫁進來,他就不敢翻臉。”
陳玉芬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回響。
這是他手裏最後的武器了。
原料沒了,渠道沒了,爪牙被抓了,麵子丟了。
但這段錄音還在。
這段錄音如果完整版曝光,陸氏集團的根基會動搖,陸深硯的CEO位子會保不住。
到那個時候,他就是陸家唯一的選擇。
陸建邦的目光慢慢變得陰沉。
他放下手機,拿起辦公桌上一張名片。
名片上印著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名字和一個合夥人的電話。
他還沒有到山窮水盡。
他還有牌可以打。
同一時間,金鼎國際三十七樓。
蘇晚寧坐在落地窗前,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秦昭發來的最新訊息。
一共兩條。
第一條:陸建邦打了四十分鍾電話,前二十分鍾罵許誌明,後二十分鍾沉默。他現在一個人在辦公室裏,沒有離開。
第二條:溫哥華那邊的訊息,陸深硯已經見到了那個前副總裁。對方開了條件,要陸深硯替陸建城還一筆舊賬,才肯說出真相。
蘇晚寧把手機放下,轉頭看向桌上攤開的一份檔案。
檔案封麵上印著四個字:蘇氏生物。
她拿起筆,在檔案最後一頁簽了名字,然後按了桌上的內線。
“陳戎,華東藥通的更名手續辦完了嗎?”
“明天上午工商局就能拿到新營業執照,u0027晚寧醫藥流通u0027。”
“南美合同的訊息什麽時候對外公佈?”
“您定。”
蘇晚寧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
“明天下午。等許誌明的事發酵一天再放。訊息要大,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明白。蘇總,還有一件事。”
“說。”
“林語嫣搬到了城北的一處公寓,秦昭的人已經鎖定了位置。但今天下午她換了一張新的電話卡,打了一通電話。”
蘇晚寧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拍。
“打給誰?”
“號碼回溯了一下,歸屬地是A城,但機主查不到,疑似也是預付費卡。不過秦昭那邊做了基站定位,接電話的人當時在沈氏集團總部附近。”
沈氏集團。
蘇晚寧的目光變了。
林語嫣在找沈修齊。
她開始找第二個買家了。
陸建邦靠不住了,她要把錄音賣給沈家。
蘇晚寧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兩聲接了。
“蘇總,這麽晚了。”沈修齊的聲音裏帶著點懶散。
“沈少爺,是不是有個女人今天下午給你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的訊息也太快了。”沈修齊笑了,“是林語嫣。她說手上有一份能讓陸深硯身敗名裂的禮物,開價三千萬。”
“你怎麽回的?”
“沒回,掛了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給你打電話,結果你先打來了。”
蘇晚寧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沈少爺,幫我做一件事。”
“說。”
“回林語嫣的電話,告訴她你很感興趣,但要當麵交易。地點你來定。”
蘇晚寧停了一拍,把一個地址發到了沈修齊的手機上。
“用這個地方。”
沈修齊看了一眼地址,笑出了聲。
“這不是你投的那個藝術園區改造專案嗎?裏麵的攝像頭比美術館的畫還多。”
“所以才選這裏。”
“你要抓她?”
“不是抓。”蘇晚寧把筆放在桌上,“是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