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臨街一排老式寫字樓的二層。
林語嫣推開茶樓包間的門時,手裏攥著的手機殼已經被汗浸濕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從地攤上買的外套,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沒化妝,眼窩凹下去一圈,跟三個月前那個陸氏集團未來女主人的形象判若兩人。
陸建邦已經坐在了裏麵。
他正在喝茶,看到林語嫣進來,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帶著一種打量廉價貨的眼神。
“林小姐,你在電話裏說手上有能讓陸家根基動搖的東西。”陸建邦把茶杯放下,“說吧,什麽東西。”
林語嫣沒坐,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錄音檔案,按下播放。
陳玉芬的聲音從手機外放裏傳了出來。
“那三項專利,蘇德山死活不鬆口,說什麽都不肯簽轉讓協議。”
五秒。
陸建邦手裏的茶杯還舉在半空中,整個人沒有動。
又一個聲音響起來,低沉,沙啞,是陸建城的。
“這件事做幹淨一點。蘇德山那個人死心眼,你們別把他逼急了鬧到商會去。”
林語嫣按下暫停。
包間裏隻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陸建邦的手緩緩把茶杯放回桌麵,抬頭看林語嫣的目光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坐。”
林語嫣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哪來的?”陸建邦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玉芬的保險櫃裏。”
“你怎麽拿到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段錄音長八分四十七秒,裏麵有陳玉芬的聲音,有陸建城的聲音,還有第三個人的聲音。他們討論了怎麽逼蘇德山交出專利,怎麽用蘇晚寧的婚姻做籌碼,怎麽安排銀行抽貸讓蘇氏製藥破產。”
陸建邦的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收攏。
“完整版你都聽了?”
“聽了。”
“五千萬。”林語嫣直接開價,“你幫我擺平稅務的問題,再送我出國。我把完整錄音給你。”
陸建邦沒說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笑了。
“五千萬?林小姐,你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這段錄音。”
“你沒聽完整版。完整版裏有第三個人的聲音,那個人參與了整個專利轉移的策劃。你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陸建邦的手指停了一拍。
“你開什麽價?”
林語嫣把手機攥緊了,“五千萬,稅務問題,一張出國的機票。少一樣都不行。”
陸建邦搖了搖頭,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支筆,在紙巾上寫了一個數字推過去。
500萬。
“五百萬?”林語嫣的聲音拔高了,“你在打發叫花子?”
“林小姐,你現在是什麽處境,你比我清楚。”陸建邦的語氣不緊不慢,“陸家趕你出來,信用卡凍結了,銀行卡裏有多少錢?稅務局的調查函已經發出去了,你的個人賬戶隨時可能被凍結。你現在能住的地方是哪?城南的快捷酒店?還是更差?”
林語嫣咬著嘴唇不說話。
“五百萬現金,一處安全屋的鑰匙,加一個承諾,我幫你把稅務問題往後拖三個月。三個月夠你從容離開了。”
“稅務問題你能擺平?”
“擺不平,但我能拖。稅務局查案也要走程式的,隻要有人從中協調,三個月的時間買得到。”
林語嫣盯著那張紙巾上的數字,指甲掐進了掌心。
五千萬和五百萬,差了十倍。
但她現在的銀行卡餘額隻剩不到八千塊。
“錄音給我。”陸建邦伸出手。
“不。”林語嫣把手機收回口袋,“完整版我不給你。我給你一份剪輯過的,夠你用了。完整版等我安全出國之後再交。”
陸建邦的笑容收了一點。
“你不信任我。”
“陸總,我在陸家住了快半年,什麽人我沒見過?”林語嫣冷笑了一聲,“我要是把所有牌一次打完,你有一百種辦法讓我拿不到那五百萬。”
陸建邦看了她三秒。
“行。剪輯版先給我,但我有一個要求。第三個人的聲音不能剪掉。”
“我給你的版本裏會保留陳玉芬和陸建城的對話,但第三個人的聲音我做了變聲處理。你想知道是誰,等我安全了再告訴你。”
陸建邦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這個女人被逼到牆角了,但還留著最後一點狡猾。
“成交。”
他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和一串鑰匙,推到桌麵中間。
“卡裏五百萬,不記名。鑰匙是城北一處公寓的,幹淨的,查不到我名下。你先去那住著,手機換一個新號碼,把舊卡丟了。等我訊息。”
林語嫣伸手去拿卡和鑰匙,陸建邦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林小姐,我勸你一句。剪輯版我可以先用著,但你不要拿完整版去找第二個買家。我的脾氣不太好。”
林語嫣抽回手,把卡和鑰匙揣進口袋。
“放心。隻要你給的價夠數,我沒必要多一個敵人。”
她站起來,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通過藍芽把一段音訊檔案傳到了陸建邦的手機上。
“這是剪輯版,兩分鍾。你先聽著。”
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間。
陸建邦等腳步聲消失之後,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兩分鍾之後,他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
“好啊。”他低聲笑了,“好啊,大嫂。好啊,大哥。你們兩口子真是夠狠的。”
他的眼底翻滾著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是積攢了十幾年的不甘和怨毒。
陸建城當年分家產的時候給了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讓他做一個閑散董事。他在陸氏憋屈了這麽多年,什麽都爭不到,連一個瑞安醫藥的競標都被侄子和蘇晚寧聯手掐死了。
現在,他手裏有了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陸深硯心髒的刀。
他開啟手機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幾秒鍾,沒有撥。
不著急。
這把刀要慢慢用。
金鼎國際三十七樓。
蘇晚寧正坐在辦公室裏看秦昭發來的實時報告。
報告很詳細。
林語嫣和陸建邦的會麵地點,到達時間,離開時間,全部記錄在案。
秦昭的人在茶樓對麵的寫字樓裏用長焦拍到了兩人進出包間的照片,但包間內部的對話內容沒有拿到,隔音太好了。
秦昭的訊息緊跟著發過來:音訊內容未能截獲,但林語嫣離開時表情明顯比進去時放鬆。陸建邦在包間裏多待了十五分鍾才走,走的時候臉上有笑。
蘇晚寧回了一句:他笑了?
秦昭: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
蘇晚寧把手機放在桌上。
陸建邦笑了,說明林語嫣給了他想要的東西。
那段錄音。
她早就知道林語嫣手裏有陳玉芬和陸建城的錄音,係統的情報更新裏寫得很清楚。她也早就預判到林語嫣會拿這段錄音去交易。
一個被趕出豪門的女人,身無分文,頭上還懸著稅務調查。她唯一的籌碼就是那段錄音。
而她能找到的買家,無非就是兩個。
一個是陸建邦。
另一個,按照原來的劇情推演,會是沈修齊。
蘇晚寧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訊息發給秦昭:林語嫣給陸建邦的是剪輯版還是完整版?
秦昭的回複來得很快:根據時間推算,藍芽傳輸的檔案大小約五兆左右,如果是完整八分鍾的錄音應該超過十五兆。她給的大概率是剪輯版。
蘇晚寧勾了一下嘴角。
聰明。
林語嫣雖然被逼到絕路了,但腦子還在。她沒有把所有牌一次打出去,留了完整版在手裏當保命符。
但問題是,這個保命符在陸建邦手裏待不了多久。
陸建邦的原料囤積計劃已經廢了,瑞安醫藥的殼也被她掏空了,兩千萬美元打了水漂。這個老頭子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新武器來重新殺回牌桌。
那段錄音就是他的新武器。
他會用這段錄音做什麽?
第一步,一定是試探。
不會直接亮刀子,而是先放一點風出去,測測市場反應,測測陸深硯的底線。
蘇晚寧開啟備忘錄,寫了一行字:讓子彈飛一會兒。
她不急。
陸家的內部矛盾越深,裂縫越大,對她越有利。
她需要做的就是坐在這裏,看著他們自己撕。
手機又亮了。
方蕊的訊息:蘇總,周海來電,南美合同已完成最後一輪法律審核,明天中午正式簽字。
蘇晚寧回了兩個字:很好。
明天中午,南美的龍涎草獨家供應合同一落地,陸建邦花一個億囤的原料就徹底變成廢紙。
到那個時候,陸建邦手裏隻剩下一段錄音和一肚子怒火。
一個失去了所有經濟籌碼的人,抱著一顆炸彈,會做出什麽事?
蘇晚寧看著窗外的夜色,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
秦昭的最後一條訊息跳了出來:另外,陸深硯今晚訂了一張飛溫哥華的機票,明早六點的航班。
蘇晚寧的手指停了下來。
溫哥華。
她翻了一下係統裏的劇情之書,大部分頁麵已經變成了空白,但在空白之前的最後幾行字裏,她找到了一條殘留資訊:陸建城的前副總裁,被排擠後遠走海外,定居溫哥華。
陸深硯去找那個副總裁了。
他在追查錄音裏第三個人的身份。
蘇晚寧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裏閉上了眼睛。
棋盤上的棋子都在動。
林語嫣賣錄音給陸建邦,陸建邦準備用錄音攻擊陸深硯,陸深硯飛往溫哥華追查真相。
三條線,三個方向,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終點。
陸家的總崩盤。
她要做的,就是選好出手的時機。
手機再次亮起來,這次是一個她沒存過的號碼發來的簡訊。
隻有一句話:蘇總,關於您弟弟被跟蹤的事,我建議您認真考慮一下後果。
沒有署名。
蘇晚寧看著這行字,把簡訊截了圖,轉發給陳戎:查發訊號碼,十分鍾內給我結果。
然後她撥通了蘇哲的電話。
“姐?這麽晚了還沒睡?”
“從明天開始,你去工地的路線全部換掉。我會安排兩個人跟著你。”
“又出什麽事了?”
“沒事。聽話。”
蘇晚寧掛了電話,把那條簡訊又看了一遍。
威脅她可以。
動她的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