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薇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拚命壓低音量。
“哥,你快上來,我在媽的衣帽間。”
陸深硯看了一眼還在客廳裏抹眼淚的陳玉芬,轉身上了樓。
衣帽間的門虛掩著,燈光很暗,陸雪薇蹲在保險櫃旁邊,手裏攥著一支銀色的錄音筆。
她的手指在發顫。
“我找那條珍珠項鏈的時候翻到的,塞在最底層一個絨布袋子裏。”
陸深硯接過錄音筆,翻到背麵看了一眼,上麵貼著一小條白色標簽紙,油性筆寫的幾個數字,是三年前的日期。
“你聽了多少?”
“大概兩三分鍾,後麵我不敢聽了。”
陸雪薇站起來,退了兩步靠在衣櫃上,咬著嘴唇看她哥。
陸深硯按下播放鍵。
錄音質量不算好,有底噪,偶爾會有桌椅挪動的聲響,但說話的聲音足夠清楚。
第一個聲音是陳玉芬的。
“那三項專利,蘇德山死活不鬆口,說什麽都不肯簽轉讓協議。”
第二個聲音是一個男人,語調沉穩,陸深硯不認識。
“不簽就逼他簽。他女兒馬上要嫁過來了,人在陸家,蘇德山敢不聽話?”
陳玉芬冷笑了一聲。
“我就是這個意思。隻要蘇晚寧在咱們手裏,蘇德山就是掌心裏的螞蚱。跑不了。”
“貸款那邊呢?”
“已經安排好了。蘇氏製藥在三家銀行的授信額度,下個月全部到期。我跟銀行那邊打過招呼了,不續貸,直接抽貸。蘇德山手裏的現金流撐不過兩個月。”
“兩個月夠了。專利不值錢的時候他不肯給,等公司垮了他就知道疼了。”
錄音裏又傳來杯子放在桌麵上的聲音。
然後是第三個聲音。
低沉,沙啞,一開口就帶著不容商量的威壓。
“這件事做幹淨一點。蘇德山那個人死心眼,你們別把他逼急了鬧到商會去。讓他以為是市場原因導致公司撐不住,自己主動來求我們接盤。”
陸深硯的手指捏緊了錄音筆。
這個聲音他太熟了。
是他父親陸建城。
錄音還在繼續。
陳玉芬:“老蘇那個人好麵子,隻要把場麵做得體麵一點,讓他覺得是在合作不是被搶,他會簽的。”
陸建城:“專利轉讓協議讓法務重新擬一版,補償金額寫高一點,兩千三百萬。錢給到位,蘇德山不會太計較。”
那個陌生男人又說話了:“兩千三百萬買三項專利,蘇德山再蠢也知道虧。”
陸建城停了兩秒。
“所以纔要他女兒嫁進來。蘇晚寧在陸家一天,蘇德山就不敢翻臉。他翻臉了,女兒在陸家的日子誰來保證?”
陳玉芬接了一句:“深硯那邊我來處理。跟他說蘇晚寧就是個聯姻物件,讓他別上心。等專利的事辦完了,過個一兩年找個理由離婚就行了。”
陸建城:“嗯。”
錄音到這裏出現了一段雜音,然後陳玉芬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了,蘇德山最近查出來那個什麽神經係統的病,花銷很大。這是個好籌碼,到時候可以用醫療費來壓他。”
錄音結束了。
衣帽間裏安靜得可怕。
陸雪薇縮在角落,用手背捂著嘴,淚水不停地往下掉。
陸深硯握著錄音筆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胸腔裏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更重。
他想起了蘇晚寧在陸家的三年。
那個女人從來不笑,不哭,不鬧,不爭。
婆婆罵她她低頭聽著。
妹妹嘲諷她她笑笑走開。
他冷落她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把燈關到最暗的那一檔,等到後半夜。
他以為那是一個無趣的女人在無趣地活著。
原來那是一個被綁架的人在絕望地忍著。
她的父親被逼簽了轉讓協議。
她的婚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囚籠。
她在陸家忍了三年不是因為捨不得走,是因為她走了,蘇家就完了。
而他呢?
他什麽都不知道。
或者說,他什麽都不想知道。
陸深硯把錄音筆攥在手心裏,轉身走出衣帽間,大步走下樓梯。
陳玉芬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握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她抬頭看到兒子的表情,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深硯,你怎麽了?”
陸深硯把錄音筆舉到她麵前。
陳玉芬的眼睛定住了。
“這是什麽?”她的聲音有點發虛。
“你自己知道這是什麽。”
陸深硯按下播放鍵,她自己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開來。
蘇德山死活不鬆口,說什麽都不肯簽轉讓協議。
隻要蘇晚寧在咱們手裏,蘇德山就是掌心裏的螞蚱。跑不了。
陳玉芬猛地站起來去搶錄音筆,陸深硯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你去翻我的保險櫃?”
“不是我翻的。但這不重要。”陸深硯的聲音低得發啞,“媽,你跟我說實話。蘇家破產,專利被奪,蘇晚寧嫁進來三年被當牲口一樣使喚,這一切都是你們設計好的?”
“誰是你們?我是你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陸家!為了你!”
“為了我?你把一個無辜的女人騙進我家裏當人質,告訴我這是為了我?”
陳玉芬的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蘇家的專利值十幾個億,當年蘇德山要價太高,你爸也沒辦法,商場上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陸深硯的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那我問你一件我懂的事。蘇晚寧嫁進來的時候,知不知道真相?”
陳玉芬不說話了。
“她知不知道她的婚姻是交換條件?她知不知道她父親是被你們逼的?”
“她當然不知道!”陳玉芬脫口而出,“蘇德山一個人扛著,他女兒什麽都不清楚。”
陸深硯退了一步,像是被什麽東西打中了。
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以為自己嫁的是一個不愛她的丈夫。
她以為自己三年的付出隻是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一顆棋子。
不知道比知道更殘忍。
“深硯,這件事已經過去三年了,你現在翻出來有什麽用?”
“有什麽用?”陸深硯把錄音筆放在茶幾上,指著那個小小的銀色物件看著自己的母親,“媽,蘇晚寧拿回那三項專利,你知道她有多大的權利把整個陸家告上法庭嗎?脅迫簽約,非法轉讓智慧財產權,利用婚姻關係控製當事人。任何一條坐實了,陸氏集團的股價都能再跌二十個百分點。”
陳玉芬的臉白了。
“而且這支錄音筆,是你自己留的。”陸深硯盯著她的眼睛,“你當初錄下來是想留一手,怕爸將來翻臉不認賬。結果你忘了銷毀它。”
陳玉芬的雙腿軟了一下,重新跌坐回沙發上。
“深硯,你不能把這東西給蘇晚寧。你給了她,陸家就完了。”
“陸家是被誰搞到現在這步田地的?”
客廳裏沉了下去。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陸雪薇扶著欄杆走了下來,眼睛腫得像核桃。
“哥,你打算怎麽辦?”
陸深硯看著茶幾上的錄音筆,沉默了很久。
“雪薇,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你現在出去,找一家24小時營業的數碼店,買一支新的U盤。把錄音筆裏的內容拷進去,原件我來保管。”
陳玉芬掙紮著要起來,“你要幹什麽?”
“我要查清楚。”陸深硯按住母親的肩膀,“當年參與這件事的人,除了你,除了爸,還有誰。那個錄音裏的第三個男人是誰。經手專利轉讓的律師是誰。知情的人名單,我要全部拿到。”
“你查這些做什麽?要跟你自己的家過不去嗎?”
“我不是跟家過不去。”陸深硯鬆開手,往門口走,“我是在給陸家找最後一條活路。”
“什麽意思?”
陸深硯停在玄關,回頭看了母親一眼。
“蘇晚寧手裏有專利,有新藥,有沈家的背書,有全A城的輿論支援。如果她要告陸家,她什麽時候都可以告。我們唯一的機會,是在她動手之前,自己把這筆賬算清楚。主動認錯,比被人掀老底強一萬倍。”
陳玉芬愣住了。
陸雪薇已經拿了外套出了門。
客廳裏隻剩下母子兩人,隔著一整間屋子的距離。
陸深硯開啟家門,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他走出去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媽,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陸氏的董事。我會申請凍結你在董事會的投票權。”
“你敢?我是你媽!”
門關上了。
陳玉芬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張著嘴,一句話都喊不出來。
茶幾上的錄音筆躺在那裏,銀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一條走廊之隔的樓梯拐角,林語嫣蜷縮在陰影裏,手機螢幕的微光映著她紅腫的臉頰。
她的手指按在錄音鍵上,從陸深硯下樓開始,一個字都沒落下。
手機界麵上跳動著一行紅色的小字。
錄音中,時長00:08: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