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離開金鼎國際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
他在電梯裏給陸建邦打了電話。
“陸總,她的原話就兩個字,鬧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她的表情呢?”
“跟正常聊天一樣,沒有任何慌張,連坐姿都沒變過。”
陸建邦把電話切到另一隻耳朵。
“那條OA記錄你確認了?”
“確認了。今天早上九點零三分提交的,處置型別是曆史遺留債務清償,審批人黃國棟,金額四百二十萬,標的資產寫的是三項無形資產,對應編號跟那三個專利的編號完全一致。”
“審批狀態?”
“已通過。係統自動歸檔了,因為金額在總經理審批許可權之內,沒有觸發上級複核。”
陸建邦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他是今天上午十點出頭偶然登入瑞安醫藥OA係統例行檢查時發現這條記錄的。
這不是他的習慣性操作,而是因為昨天去了一趟瑞安的辦公室調閱專利原始檔案之後,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果然不對勁。
黃國棟在做手腳。
四百二十萬的資產處置,標的是三項核心專利。
按照蘇晚寧讓黃國棟走的流程,專利會以抵債的名義轉讓給一家海外公司。
如果變更手續在海外完成了,這三項專利就不在瑞安醫藥名下了。
競標日那天,他們花大價錢買到的就是一個掏空了核心資產的空殼。
“趙明遠,你現在馬上去瑞安醫藥找黃國棟,把他給我叫到城東來。”
“陸總,黃國棟的秘書說他今天下午外出了。”
“外出?去哪了?”
“說是拜訪供應商,具體行程沒報。”
陸建邦閉了一下眼睛。
跑了。
不是真跑了,是躲他。
“你查一下那條債務清償對應的債權方是哪家公司。OA記錄裏應該有附件。”
趙明遠翻了兩分鍾。
“找到了。債權方是一家註冊在新加坡的技術諮詢公司,叫Pacific Innovation Consulting Pte Ltd。註冊日期是十年前。合同內容是蘇氏製藥委托該公司進行藥物分子式聯合研發的技術使用費,合同金額四百二十萬,至今未支付。”
“十年前的合同?”
“是的。”
“蘇氏製藥十年前就不存在了。”
“合同上有蘇氏製藥的公章和當時法人代表的簽名。”
陸建邦的後背靠上了椅子。
十年前的舊合同。
一家已經不存在的公司欠下的債務。
用來抵債的專利剛好卡在總經理審批許可權以內。
每一步都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上,每一個環節都有檔案支撐。
如果打官司,這套操作在程式上幾乎找不到致命破綻。
“那家新加坡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查到了嗎?”
“暫時沒有。新加坡的公司註冊資訊不完全公開,要查穿透的話至少需要一兩周。”
一兩周。
競標截止日隻剩七天。
陸建邦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很清楚,蘇晚寧不是在跟他打時間差,她是在碾壓時間差。
他現在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走內部流程阻止這筆資產處置。
但問題是,處置已經審批通過了,係統已經歸檔了。要推翻它需要陸氏集團總部的法務介入,啟動違規審查程式。這個程式最快也要三到五個工作日。
三到五個工作日之後,專利的產權變更很可能已經在海外完成了。
第二條路,直接找陸深硯。
用陸氏集團CEO的許可權,強行凍結瑞安的所有資產處置流程。這是最快的辦法。
陸建邦拿起手機撥了陸深硯的號碼。
響了五聲才接。
“叔。”
“深硯,瑞安出事了。”
“什麽事?”
“黃國棟在搞資產轉移。他用總經理許可權走了一筆債務清償,標的是瑞安的三項核心專利。如果不馬上凍結,專利產權一旦在海外完成變更,我們就什麽都抓不住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叔,你確定?”
“OA係統的記錄我截圖了,發你郵箱你自己看。”
“叔,你為什麽會去查瑞安的OA係統?”
這個問題讓陸建邦停了一拍。
“我是瑞安的董事之一,我有權查。”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關心瑞安的日常審批了?你之前投反對票是因為覺得專利低估了。現在你盯著OA記錄不放,是想自己拿那些專利。”
陸建邦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深硯,這不是爭誰拿專利的時候。黃國棟在跟蘇晚寧勾結,他們在偷陸氏的資產。你就算對我有意見,這件事也不能放著不管。”
“你有證據證明是蘇晚寧?”
“所有線索都指向她。那個新加坡的債權公司註冊在十年前,那時候蘇氏製藥還在,合同內容跟蘇家的專利直接相關。除了蘇晚寧,誰會費這麽大的力氣編一份十年前的舊合同?”
“編?你的意思是合同是偽造的?”
“大概率是。但我現在沒時間去證偽。海外的產權變更流程一旦走完就不可逆了。”
陸深硯在那頭沉默了一陣。
“叔,我今天接到沈家合作的訊息,區裏的環評施壓方案要停,法務團隊在處理林語嫣的稅務舉報,公關部在應對水軍醜聞的餘波。陸氏現在四麵漏風。”
“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處理瑞安的事。瑞安本來就是董事會決議要賣掉的不良資產,黃國棟做了什麽操作是他的問題,該走流程就走流程。你要舉報他可以,走審計部的正常渠道。”
陸建邦握著手機的手捏得很緊。
“深硯,你在跟我說正常渠道?正常渠道走下來至少要五天,五天之後專利就不是陸氏的了。”
“叔,瑞安七天後就要競標出售了。不管黃國棟搞不搞資產轉移,那些專利半個月之內都會離開陸氏的報表。區別隻是賣給誰。你這麽緊張,是因為你怕賣給蘇晚寧。”
“我不是怕賣給她。我是怕陸氏連賣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人偷走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陸深硯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比之前冷了一個色號。
“叔,我直說。你在BVI註冊了一家叫Pacific Horizon的公司,註冊資本兩千萬美元。你找了錦華資本的許誌明做合夥人。你打算自己下場買瑞安的專利,然後用專利做籌碼跟我談條件。”
陸建邦沒說話。
“這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註冊公司那天下午的航班記錄,跟許誌明吃飯的餐廳包間號,我都有。”
陸建邦的嘴唇動了兩下。
“所以現在你告訴我黃國棟在搞資產轉移。你到底是為了陸氏的利益來找我,還是為了你自己的利益來找我?”
“深硯,你把事情想複雜了。”
“是嗎?那我幫你簡化一下。如果你隻是擔心陸氏資產流失,你可以直接給審計部打電話,不需要打給我。你打給我,是因為你想讓我動用CEO許可權幫你凍結資產處置。但凍結之後最大的受益人不是陸氏,是你。因為你正在準備競標。”
陸建邦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沒有義務幫你清除競標對手。叔,這件事你自己去跟審計部談。”
電話掛了。
陸建邦握著手機站在窗邊。
被自己的侄子看穿了全部底牌。
不,不對,不是看穿了全部底牌。陸深硯隻看到了他想競標瑞安的動機,但沒有意識到蘇晚寧的操作有多危險。
他把一切歸結為家族內部的權力博弈,而不是外部勢力的精準偷襲。
這個判斷錯誤,可能會讓陸氏損失一個多億。
陸建邦撥通了趙明遠的電話。
“黃國棟聯係上了嗎?”
“沒有。他的手機關機了,家裏也沒人。”
“查快遞記錄。今天從瑞安醫藥發出的所有快件,目的地是哪裏。”
趙明遠的鍵盤聲響了十秒鍾。
“查到了。今天上午有一件加急快遞從瑞安醫藥發出,目的地是香港中環,收件人是一家律師事務所。”
“哪家律所?”
“Morrison u0026 Fung,專做智慧財產權和跨境資產登記的。”
陸建邦閉了一下眼睛。
專業律所,加急通道,目標明確。
蘇晚寧的棋路清晰得沒有一絲多餘的痕跡。
“趙明遠,幫我聯係Morrison u0026 Fung在香港的合夥人,跟他說我願意出雙倍的加急費,請他暫緩處理瑞安醫藥相關的任何產權變更申請。”
趙明遠掛了電話去聯係。
二十分鍾後回電。
“陸總,Morrison u0026 Fung的合夥人說,他們已經收到了委托方的預付款和全套檔案。按照職業操守,他們不能在未經委托方同意的情況下向第三方透露任何資訊或暫停已受理的業務。”
“我出三倍。”
“他說不是錢的問題。他說這筆業務的委托方預付了全額費用並簽署了排他條款,任何第三方的介入請求都需要走法律程式。法律程式最快需要七到十個工作日。”
七到十個工作日。
競標截止日是七天後。
產權變更隻需要兩個工作日。
陸建邦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他用了二十四小時發現了問題,用了四個小時試圖阻止,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蘇晚寧在他發現之前,已經把退路全部封死了。
排他條款,預付全額,加急通道。
她甚至預判了他會去找律所施壓這步棋。
陸建邦坐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手機通訊錄,翻到蘇晚寧的號碼,編輯了一條訊息。
“晚寧,叔服了。但這件事沒完。”
訊息發出去十分鍾,沒有回複。
二十分鍾,沒有回複。
一個小時後,趙明遠又打來電話。
“陸總,海外那邊傳來訊息。Morrison u0026 Fung已經向智慧財產權序號產生器構遞交了產權變更申請,序號產生器構受理了,預計明天下午出具變更確認函。”
陸建邦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
明天下午。
三項價值超過一個億的核心專利,就會從陸氏的版圖上徹底消失。
而他這個投了反對票的人,連阻止的資格都沒有。
他最後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蘇晚寧始終沒有回複他的訊息。
桌上攤著他花兩千萬美元註冊的Pacific Horizon的公司檔案,白紙黑字,整整齊齊。
現在這些檔案跟廢紙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手機又亮了。
不是蘇晚寧的回複。
是一條新聞推送。
A城商業日報的快訊,標題隻有一行字。
晚寧資本創始人蘇晚寧將於下週召開重大專案發布會,屆時將宣佈涉足全新產業賽道。
陸建邦盯著“全新產業賽道”這五個字,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麵。
他已經猜到她要宣佈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