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硯在窗邊站了很久。
直到秘書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遝檔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陸總。
他沒轉身。
“臨港地皮的收購方案,還推不推?”
“推給誰?”陸深硯的聲音悶悶的,“沈家已經站到她那邊了。區規劃部門那些人,你覺得他們會選陸氏還是沈氏?”
秘書張了張嘴,把檔案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會議室的大螢幕還亮著,三家財經媒體的快訊並排掛在上麵。
沈氏集團與晚寧資本達成戰略合作,聯合開發城南物流樞紐核心區。
他把這行字看了第四遍。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秦昭。
“陸總,新聞您看到了?”
“看到了。”
“沈修齊那邊我打聽了一下,不是臨時起意。蘇晚寧至少在三天前就開始接觸沈家了,合作方案的細節推演得很成熟,不像是倉促拚湊的。”
陸深硯捏著手機的手收了收。
三天前。
三天前她在幹什麽?
三天前,她剛用十五塊一杯的經典水仙把林語嫣的兩千萬奶茶店打到日銷四杯。
也是三天前,她約了秦昭見麵,拿到了瑞安醫藥的內部資料。
還是三天前,她已經在佈局拉沈家入夥。
三條線同時推進,每一條都精準地踩在陸氏的軟肋上。
“秦昭,你覺得她背後到底是誰在指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陸總,我說句實話,您可能不愛聽。”
“說。”
“我觀察蘇晚寧這兩個多月,所有的商業決策,選址也好,做空也好,供應鏈也好,包括今天拉沈家入局,每一步的執行節奏和資訊利用方式都高度一致。”
“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些事不像是不同的人在幕後分別指導的,更像是同一個大腦在統籌排程。如果她背後真有高人,那這個高人的精力和對A城商業格局的瞭解程度,已經超過了我見過的任何投資人。”
秦昭頓了頓。
“但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根本沒有什麽幕後高人。”
“你說她自己?”
“陸總,兩個月前她拿三百萬買臨港南區那塊地的時候,整個地產圈沒有一個人預判到物流樞紐規劃會落在南區。連我們陸氏的研究院都沒有。但她在離婚當天下午就直奔南區簽了轉讓合同。”
陸深硯沒說話。
秦昭繼續往下說。
“做空瑞康,時間視窗精準到小時級別。創立晚寧茶飲,選址在咱們總部樓下,一個月鋪了二十家直營店,月流水一千二百萬。現在又拉沈家合作,用一個U盤裏的資料就讓沈德明改了主意。”
“U盤?什麽U盤?”
秦昭的語氣平了一些。
“蘇晚寧在酒會上給沈修齊遞了一個U盤,裏麵是陸氏三季度的內審財報和對外披露版本的差異對比。沈德明看完之後,當天就拍板簽約。”
陸深硯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那份內審財報,陸氏集團內部能接觸到的人不超過十個。
他知道是誰給的。
“秦昭。”
“在。”
“你給她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陸總,我隻是在做一個理性的職業判斷。”
“你管這叫職業判斷?”
“陸總,您讓我查蘇晚寧的背景,我查了兩個月沒查到任何幕後勢力。您讓我用五百萬收購她的地皮,她當麵拒絕了。您讓我斷她的供應鏈,她兩天之內找到了替代方案,質量比原來還好。”
秦昭的聲音沒有波動。
“我在陸氏六年,從來沒見過任何人能在兩個月之內從零做到這種程度。如果她真的是一個被低估的商業天才,那站在她對麵不是勇敢,是愚蠢。”
陸深硯握著手機,脖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你在告訴我你要跳船。”
“我在告訴您,您應該重新評估蘇晚寧這個人。不是作為前妻,是作為競爭對手。”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麽做。”
“那您需要我做什麽?”
陸深硯閉了一下眼睛。
“什麽都不要做。”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
抽屜裏有一包煙,放了大半年沒動過。他拆開包裝,抽出一根,點著。
煙霧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慢慢散開。
臨港地皮是她買的。
做空瑞康是她操盤的。
晚寧茶飲帝國是她一個月搭起來的。
聯手沈家是她三天之內敲定的。
每一件事拆開來看都不可思議,連在一起看就更不可思議了。
蘇晚寧。
他在腦子裏反複嚼著這個名字,想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來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偶然。
但他找不到。
他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個舊資料夾,那是離婚手續辦理時法務部整理的蘇晚寧個人資料。
學曆普通,二本畢業,沒有任何商科背景。
婚前在蘇家的小公司做過兩年文員,沒有獨立操盤過任何專案。
嫁入陸家三年,全部精力放在了家務和應酬上。
這樣一個女人,離婚之後兩個月變成了能攪動A城商業格局的人物。
怎麽可能?
但事實就擺在那裏。
陸深硯翻到資料夾的最後一頁,一張他從來沒仔細看過的附件。
那是原主蘇晚寧手寫的陸家家務記錄本的影印版。
法務部在整理離婚資料的時候順手影印了一份存檔,大概是覺得這東西可能在財產糾紛中用得上。
陸深硯翻開第一頁。
筆跡很整齊,是那種一筆一劃寫出來的認真。
第一條記錄的日期是三年前,他跟蘇晚寧結婚的第二個月。
“王董的太太過生日,已準備好和田玉手鐲一對。深硯不喜歡應酬,我替他去的,王太太很高興,說下個季度的建材訂單可以優先給陸氏。”
第二條。
“婆婆說東南亞的合作夥伴林先生來A城了,需要接待。我提前查了林先生的飲食禁忌,他不吃牛肉,不喝白酒。晚宴安排在和順樓,選單我親自定的,林先生走的時候說下次來A城還想住咱們家。”
第三條。
“深硯的書房燈泡壞了,我換了一個色溫3000K的暖光燈,他加班的時候眼睛不會那麽累。他應該沒有注意到。”
陸深硯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離婚前一個月。
隻有一行字。
“如果他能看我一眼就好了。”
他的手停在那頁上,抽著的煙灰落在了紙麵上,灰燼蓋住了那個“好”字。
他把煙掐滅,合上了資料夾。
窗外,金鼎國際三十七樓的燈還亮著。
那個在那棟樓裏運籌帷幄的女人,跟這本記錄本裏一筆一劃寫著“如果他能看我一眼就好了”的女人,是同一個人嗎?
手機又震了。
林語嫣的訊息,發了五條。
第一條是哭訴水軍的事被曝光,她被網友罵了一整天。
第二條是問他能不能幫她出公關費。
第三條是說稅務局的人打電話來了,讓她明天去做情況說明。
第四條是抱怨陸母對她態度越來越冷。
第五條問他今晚能不能回家陪她。
陸深硯一條都沒回。
他重新開啟那個資料夾,翻到影印件的第7頁。
“東南亞的林先生來A城了,需要接待。”
東南亞訂單。
那筆救命的東南亞訂單,是蘇晚寧牽的線?
他拿起座機撥了內線。
“幫我查一下三年前陸氏跟東南亞林氏集團簽的那筆建材供應合同,當時的接洽記錄和商務對接人是誰。”
“好的陸總,請稍等。”
兩分鍾後回複來了。
“陸總,那筆合同的商務接洽人登記的是您夫人,呃,您前夫人蘇晚寧。是她陪同接待了林氏集團的負責人,後續的合同細節也是她跟對方的助理對接敲定的。合同金額兩個億,陸氏當年四季度的業績就是靠這筆單子撐起來的。”
陸深硯掛了電話。
他又看了一眼那本家務記錄本的影印件。
兩個億的訂單。
她親手談下來的,記在了“家務記錄”裏。
就跟換燈泡和定選單放在一起,輕描淡寫。
他從來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從來沒問過。
三年了,他一次都沒問過。
陸深硯把資料夾收進抽屜鎖好,站起來拿了西裝外套。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大螢幕。
新聞標題還掛在上麵。
沈氏集團與晚寧資本達成戰略合作。
他關掉了螢幕,走出會議室。
走廊裏,公關部的幾個員工看到他過來,趕緊低頭裝忙。
陸深硯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他看到陸母站在裏麵。
“深硯,你叔叔剛纔打電話來了,說蘇晚寧在搞瑞安醫藥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媽,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你不想談?陸家的臉都快被你前妻丟光了!先是奶茶店開在咱們公司樓下,然後拉著沈家跟咱們唱對台戲,現在連瑞安的專利都盯上了。你到底打不打算管?”
陸深硯走進電梯,按了負一層。
“媽,當初是誰說蘇晚寧配不上陸家?”
陳玉芬的臉一下子僵了。
“是誰說她出了陸家的門活不過三個月?”
電梯門合上了。
陳玉芬看著自己兒子的側臉,第一次在那張臉上讀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不耐煩。
是後悔。
電梯到了負一層,車庫的冷風灌進來。
陸深硯拉開車門坐進去,啟動引擎。
他沒有往家的方向開,也沒有往公司的方向開。
車子在城市的高架上漫無目的地繞了一圈又一圈。
最後停在了金鼎國際大樓的地下車庫入口外。
他在車裏坐了二十分鍾,盯著那個寫著“B1入口”的指示牌。
最後還是沒進去。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隨手點開。
陳戎發給他的一封內部郵件被自動轉發到了他的信箱,標題是瑞安醫藥資產重組進展簡報。
他掃了一眼內容,第一行就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瑞安醫藥名下三項核心專利的資產狀態一欄標注著四個字:變更處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