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五十五分,蘇晚寧坐在金鼎國際三十七樓的會議室裏,麵前擺著兩杯茶和一份晚寧茶飲的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是她故意放的。
陸建邦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份花花綠綠的奶茶選單。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個女人約他來聊專利的事,桌上擺的是奶茶單子。要麽是在裝傻,要麽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陸叔叔,請坐。”蘇晚寧站起來,禮數周全地拉了椅子。
陸建邦沒有馬上坐,而是在會議室裏掃了一圈。
裝修不算奢華,但很幹練。落地窗外的視野很開闊,能看到半個CBD。牆上沒有掛什麽企業文化標語,隻有一張A城的商業地產分佈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注了至少三十個點位。
“你這個辦公室比我想象的體麵。”陸建邦坐下來,目光從那張地圖上收回來。
“做生意的人嘛,麵子還是要有的。”蘇晚寧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陸叔叔,昨晚電話裏您說有話當麵講,我洗耳恭聽。”
陸建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晚寧,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當年你爸和我在商會裏是一桌吃飯的交情,後來蘇家出了事,我雖然沒幫上忙,但心裏一直過意不去。”
蘇晚寧聽著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地配合著,點頭,微笑,眼神裏有合適的感動。
但她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種開場白,標準的商人拉關係套路。先打感情牌,再談條件。
“陸叔叔有心了。”
“所以今天來找你,我也是帶著誠意來的。”陸建邦把茶杯放正,身體往前探了探,“瑞安醫藥的競標,你參與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蘇晚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晚寧,你不用跟我打太極。”陸建邦笑了一下,“競標名單裏那家BVI公司的註冊代理我查過了,跟你兩個月前在開曼註冊的一隻投資基金用的是同一家律所。”
蘇晚寧端茶杯的手穩得很。
他查到了BVI公司和開曼基金之間的律所關聯。
這個老頭確實有兩把刷子。
不過沒關係。他查到的是A方案裏那家公司,B方案的新公司昨晚才遞的材料,註冊代理換了一家,跟她此前所有的離岸架構完全隔離。
就算陸建邦把A方案的底翻個底朝天,也摸不到B方案的邊。
更何況,A方案和B方案現在都不重要了。
因為黃國棟一個小時前已經簽了字。
“陸叔叔果然厲害。”蘇晚寧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查到了又怎樣呢?”
“查到了就說明你想要瑞安手裏的那三項專利。”陸建邦的語氣沉了下來,“那些專利當年是怎麽從蘇家轉到陸氏名下的,你心裏清楚,我心裏也清楚。”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談一個合作方案。”
陸建邦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過來。
“我跟你聯手競標瑞安。我出資金,你出競標主體。拿下之後,專利的所有權歸你,但使用權和授權收益我要分三成。瑞安的殼公司留給我,我來處理後續的清算和資產重組。”
蘇晚寧接過檔案翻了兩頁。
方案寫得很詳細,股權結構、利潤分配、退出機製都有。陸建邦確實做了功課。
但她注意到了一個關鍵條款:在合作期間,未經雙方同意,任何一方不得單獨處置瑞安名下的資產。
翻譯成人話就是:我跟你綁在一起,你不能甩開我單幹。
“陸叔叔,您這個方案有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您說要幫我拿專利。但我想知道,如果不跟您合作,您打算怎麽辦?”
陸建邦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裏多了一點東西。
“晚寧,你是聰明人,我不跟你兜圈子。如果不跟你合作,我會自己下場競標。我昨天註冊了一家新的投資主體,註冊資本兩千萬美元。瑞安的競標底價不到兩千萬人民幣,我的資金量足夠碾壓所有競標方。”
“包括我?”
“包括你。”
陸建邦的語氣很平靜,但資訊量很大。
他這是在告訴蘇晚寧:你要麽跟我合作,要麽被我在競標場上打敗。沒有第三條路。
蘇晚寧把那份檔案合上,放回桌麵。
“陸叔叔,您的方案我考慮一下。”
“不急。”陸建邦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競標截止日還有九天。你有時間想。但我建議你不要想太久,有些機會視窗過了就沒了。”
蘇晚寧也站了起來,跟他握了下手。
“對了,陸叔叔。”
“嗯?”
“您剛才說當年蘇家的事您投了反對票。我信。但我也想問一句,當年投完反對票之後,您做了什麽?”
陸建邦的手在她手裏停了一拍。
“我能做什麽?七比一,一張反對票改變不了任何事。”
“也是。”蘇晚寧鬆開手,微笑,“一張反對票確實改變不了什麽。就像今天,您的兩千萬美元也改變不了什麽。”
陸建邦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紋。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蘇晚寧拉開會議室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陸叔叔慢走,下次來喝茶提前說一聲,我讓人準備點好的。”
陸建邦盯著她看了三秒,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蘇晚寧關上門,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手機。
陳戎的訊息已經到了。
“合同已取走,海外序號產生器構那邊加急通道已啟動。黃國棟回公司了,目前沒有異常。”
蘇晚寧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她翻到陸建邦剛才推過來的那份合作方案,把它對折了兩下,塞進碎紙機裏。
碎紙機嗡嗡響了三秒鍾。
她不需要跟陸建邦合作。
她也不需要跟他競標。
因為黃國棟已經簽了專利轉讓的合同。兩個工作日之後,瑞安醫藥名下就不會有任何專利了。
陸建邦帶著兩千萬美元去競標的時候,買到的隻是一個年年虧錢的空殼。
而他直到開啟瑞安的資產清單之前,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蘇晚寧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十秒鍾。
還有一步棋要走。
陸建邦的嗅覺太靈了。他既然已經查到了BVI公司和開曼基金之間的律所關聯,就說明他在密切關注所有競標方的動向。
如果黃國棟那邊出了任何風吹草動,陸建邦第一個察覺的人。
她需要給陸建邦製造一個假訊號。
讓他以為蘇晚寧還在老老實實地走競標流程。讓他把全部精力放在競標這條路上,不去關注瑞安內部發生的資產變動。
蘇晚寧拿起手機撥了陳戎的號碼。
“A方案那家BVI公司,繼續走競標流程。該交的材料正常交,該繳的保證金正常繳。報價就按一千八百一十萬。”
陳戎在那頭停了兩秒,“蘇總,可是專利已經在轉移了,競標的意義……”
“競標的意義是讓陸建邦覺得我在跟他搶同一個東西。他盯著競標不放,就不會去查瑞安內部的資產變動。”
“明白了。煙霧彈。”
“對。而且一千八百一十萬的保證金交出去之後,競標如果因為資產變動被叫停,保證金會全額退還。我們一分錢不虧。”
陳戎那頭傳來鍵盤聲,“蘇總,您這步棋……”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覺得挺嚇人的。”
蘇晚寧沒接話,掛了電話。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對麵陸氏集團總部大樓頂上那四個字。
陸建邦大概正坐在從金鼎國際回去的車裏,琢磨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兩千萬美元也改變不了什麽。”
他會覺得這是虛張聲勢。
他會覺得一個拿著三百萬起家的女人,不可能有資本跟他的兩千萬美元對抗。
他會在這種判斷的基礎上,繼續把籌碼押在競標上,繼續去擠壓其他競標對手,繼續完善他的離岸架構。
然後在競標日到來的那天,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一切,全部落在了空處。
蘇晚寧的手機震了一下。
黃國棟的訊息。
“蘇總,回公司了。陸建邦的秘書剛纔打電話找我,問我瑞安最近有沒有什麽資產變動。我按您說的,說在做例行盤點,沒什麽特別的。”
蘇晚寧回了兩個字:“很好。”
又過了三秒,她補了一句:“從現在開始,不要主動聯係我。有事我找你。”
黃國棟回了一個“是”。
蘇晚寧刪掉了這段對話記錄。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
方蕊的訊息。
“蘇總,沈修齊那邊來電話了。他說他爸看完了U盤裏的資料,今天下午想跟您通個電話。”
蘇晚寧回了一條:“下午三點,我打給他。”
三條線,全部在軌道上。
黃國棟的專利轉讓在走流程。
A方案的競標煙霧彈在正常推進。
沈家的合作即將落地。
而陸建邦還在暗處磨他那把兩千萬美元的刀,不知道刀要砍的那棵樹已經被人連根挖走了。
蘇晚寧坐回桌前,拿起一杯已經涼了的晚寧茶飲水仙烏龍喝了一口。
十塊錢的奶茶,比剛才陸建邦帶來的那份價值兩千萬美元的合作方案好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