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在後天,但蘇晚寧等不到後天。
秦昭發來的那份瑞安醫藥競標時間表上寫得很清楚:內部競標視窗隻剩十一天,資料遞交截止日在下週三。
她必須在酒會之前把競標方案的每一個細節釘死。
晚上十一點,晚寧資本的會議室燈還亮著。
陳戎把八家離岸公司的股權穿透圖投到了牆上,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方框連成一張蛛網。
“蘇總,七層穿透全部搭完了。最外層是BVI註冊的兩家控股公司,中間經過開曼和新加坡的三個SPV,再到香港的兩家持股平台,最後匯入咱們在A城註冊的競標主體。”
陳戎用鐳射筆在圖上畫了一圈,“從外麵看,這八家公司分屬四個不同的名義持有人,互相之間沒有任何工商關聯。要查到最終實控人是晚寧資本,至少需要穿透七層離岸架構,正常審計團隊沒三個月搞不定。”
“三個月太長了。”蘇晚寧翹著腿坐在椅子上,手裏轉著一支筆,“陸建邦不是正常人。”
“陸深硯的叔叔?”
“董事會投票的時候,七個人同意賣瑞安,隻有他一個人反對。理由是專利沒做獨立估值。這個人嗅覺很靈,他知道那三項專利值錢。”
陳戎皺了皺眉,“那他會不會阻撓競標?”
“他阻撓不了。七比一的票數,瑞安的出售已經是董事會決議了。但他可能會在競標過程中做手腳,比如查競標方的背景。”
蘇晚寧把筆放下,指了指穿透圖最外層的那兩家BVI公司。
“這兩家的名義持有人是誰?”
“一個是我在香港找的持牌信托公司提供的代持人,叫James Wong。另一個是方蕊大學同學在新加坡的基金經理,叫陳亦然。兩個人都簽了保密協議和代持宣告。”
“James Wong跟A城有沒有任何業務往來?”
“沒有,他在香港做了十五年的代持業務,客戶名單保密等級很高。”
“陳亦然呢?”
“也沒有。她的基金專注東南亞市場,跟國內的業務圈子不交叉。”
蘇晚寧看著穿透圖看了半分鍾,“把第四層的那個新加坡SPV換掉。”
陳戎愣了,“換掉?為什麽?這層結構沒問題啊。”
“陳亦然是方蕊的大學同學。萬一陸建邦查到競標主體的註冊地在新加坡,再順藤摸瓜去查當地的華人基金經理圈子,A城出去的留學生就那麽多,社交網路一交叉比對,能找到方蕊頭上。”
陳戎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換一個跟咱們團隊沒有任何社會關係的代持人。周海不是認識做海外信托的中介嗎?讓他今晚就找,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新的代持協議。”
“明白了。”
陳戎收起鐳射筆轉身要走,蘇晚寧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競標報價一千八百一十萬,這個數字確定了,一分錢都不改。”
“蘇總,萬一那個外地投資基金臨時加價呢?”
“不會。”蘇晚寧靠在椅背上,“那家基金的LP結構裏有三個國企母基金,國企的投資決策流程你知道的,報價一旦上了投委會,就不可能臨時改。他們的投委會上週五已經開過了,決議金額就是一千八百萬封頂。”
陳戎張了張嘴,想問她怎麽知道這麽細的資訊,最終什麽都沒說,點了下頭出去了。
蘇晚寧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裏,看著牆上的穿透圖。
係統的資訊給了她底價,但操盤的每一步都得她自己來。
差十萬塊錢。
就差這十萬塊錢,蘇家被搶走的專利就能回到她手裏。
她關掉投影儀,會議室暗了下來。
手機螢幕亮了,秦昭的訊息。
“競標的事有個變數。陸建邦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瑞安醫藥的辦公室,待了兩個小時。”
蘇晚寧回了一條:“他去幹什麽?”
“不確定。但他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一份檔案,瑞安的行政助理說是專利相關的原始檔案。”
蘇晚寧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陸建邦在查專利的真實價值。
如果他查出來那三項專利值一個多億,他會做什麽?
推翻董事會決議?來不及了,流程已經走完了。
自己下場競標?有可能。但陸建邦在陸氏集團的個人持股比例不到百分之八,他拿不出太多現金。
還有一種可能。
他會找外部買家,把真實估值透露出去,抬高競標價格。
蘇晚寧給秦昭回了一條訊息:“幫我盯住陸建邦這兩天的行程,見了誰,去了哪,越詳細越好。”
秦昭秒回:“收到。”
蘇晚寧放下手機,又拿起來,給陳戎發了一條。
“競標方案做兩套。A方案就是現在這個,一千八百一十萬。B方案預算拉到兩千五百萬。”
陳戎的回複帶著問號:“蘇總,不是說一分錢都不多花嗎?”
“A方案是用來贏的。B方案是用來防萬一的。萬一有人臨時加價,我不能空手而歸。”
“那B方案的競標主體用哪家?”
“再註冊一家新的。跟A方案的八家公司完全隔離,連代持人都不能有交集。”
“蘇總,現在註冊來得及嗎?”
“來得及。BVI的快速通道四十八小時出證。明天上午把材料遞出去,競標截止前兩天拿到。”
陳戎那頭沉默了五秒,回了一個字:“行。”
蘇晚寧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十二點十五分。
明天下午兩點要去參加酒會前的彩排,晚上還要跟方蕊對最後一遍沈家合作方案的PPT。
她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走。
路過前台的時候,前台的值班小姑娘正趴在桌上打盹。
蘇晚寧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沒吵醒她。
到了地下車庫,剛開啟車門,手機又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她看了一眼歸屬地,A城本地。
猶豫了一秒,接了。
“蘇晚寧?”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不急不慢的,帶著點老派商人的沉穩。
“哪位?”
“我姓陸,陸建邦。”
蘇晚寧拿著手機的手沒動。
“陸叔叔,好久沒聯係了。”她用原主的稱呼叫了一聲,語氣不冷不熱。
“是好久了。上次見麵還是你跟深硯婚禮上的事。”陸建邦的聲音裏有種說不清的意味,“晚寧,叔叔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是想跟你聊一件事。”
“您說。”
“瑞安醫藥的競標,你也參與了吧?”
蘇晚寧握著車鑰匙的手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陸叔叔說笑了,我一個開奶茶店的,哪有本事參與陸氏旗下公司的競標。”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晚寧,你爸當年在商場上就是這個路子,越大的事越不肯認。你比你爸狠多了,但這個毛病一模一樣。”
蘇晚寧沒接話。
“我不繞彎子了。”陸建邦的聲音低了一點,“瑞安手裏那三項專利,你知道值多少錢。我也知道。一千八百萬的競標底價,等於白送。”
“所以呢?”
“所以我想問你一句話。你拿到那些專利之後,打算怎麽用?”
蘇晚寧看著車庫裏昏黃的燈光,沉默了三秒。
“陸叔叔,您是想幫我,還是想攔我?”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過了五六秒,陸建邦開口了。
“當年蘇家的事,我投的是反對票。但我一個人擋不住。”
蘇晚寧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兩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明天酒會上見,到時候咱們麵對麵聊。有些話電話裏不方便說。”
電話掛了。
蘇晚寧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坐在黑暗的車裏沒動。
陸建邦。
當年投了反對票的人。
他現在找上門來,是想合作,還是想試探?
係統的麵板在意識角落裏亮了一下。
【高危預警:陸建邦已察覺競標方存在隱匿關聯方。建議宿主在48小時內完成競標主體的二次隔離。】
蘇晚寧發動了車子。
B方案得提前。
她撥通了陳戎的電話。
“BVI那個新公司,今晚就遞材料,加急通道費用翻倍也行。另外幫我查一件事。”
“什麽事?”
“陸建邦個人名下有沒有在近期註冊過任何投資主體。查BVI、開曼、香港三個方向。”
陳戎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我現在就查。蘇總,出什麽事了?”
“可能多了一個競標對手。”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夜風灌進來。
蘇晚寧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副駕駛的紙袋裏摸出一杯已經涼透的水仙烏龍,喝了一口。
明天的酒會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