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國際一樓的咖啡廳,晚上七點。
蘇晚寧到的時候,秦昭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麵前擺著兩杯手衝咖啡,一杯已經喝了一半。
他看到蘇晚寧進來,站起來拉了下椅子,動作自然得像替老朋友接風。
蘇晚寧沒坐他拉的那把椅子,自己拉了對麵的坐下。
“秦總裁,東西帶了嗎?”
秦昭笑了一下,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
“瑞安醫藥最近三年的完整財務報表,包括內部審計版本。上個月董事會關於剝離不良資產的會議紀要也在裏麵。”
蘇晚寧接過來,沒急著看,先把紙袋放在手邊。
“你把陸氏的內部檔案拿給外人,就不怕被查?”
“我請蘇總喝杯咖啡,順便聊聊行業趨勢,這有什麽好查的?”
秦昭推了推金絲眼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再說了,瑞安醫藥這種邊緣子公司的財報,在陸氏內部連三級保密都算不上。馬利明那幫人拿去擦桌子都嫌髒。”
蘇晚寧翻開了紙袋。
裏麵的檔案比她預期的厚。
她快速掃了幾頁核心資料。
瑞安醫藥,連續三年虧損,累計虧損額三千八百萬。
管理團隊形同虛設,現任總經理是陸氏集團派過去的一個關係戶,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高爾夫和簽報銷單。
最關鍵的一項:上個月的董事會紀要裏,有三名獨立董事提議將瑞安醫藥作為不良資產打包出售,陸深硯在表決欄裏簽了同意。
“他同意賣了?”
“不光同意,還催著賣。”秦昭放下咖啡杯,聲音壓低了一點,“瑞康生物暴雷之後,陸氏的現金流缺口比外麵看到的大得多。陸總現在急著變現一切能變現的資產來堵窟窿。瑞安醫藥這種年年虧錢的包袱,他恨不得明天就甩出去。”
蘇晚寧把財報合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
“預計什麽時候掛牌?”
“最快兩周。走的是內部競標流程,不公開掛牌。”
“底價呢?”
“會議紀要裏沒有寫死,但按照瑞安現在的淨資產和虧損情況,評估價大概在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之間。”
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
蘇氏製藥的三項核心專利,當年的市場估值是一點二個億。
現在包在一家虧損公司的殼裏,標價不到兩千萬。
蘇晚寧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秦總裁,我有個問題。”
“蘇總請說。”
“你幫我,圖什麽?”
秦昭的笑容沒變,但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動了一下。
“蘇總覺得我應該圖什麽?”
“你在陸氏幹了六年,副總裁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陸深硯信任你,董事會也不排斥你。你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往外遞刀子。”
蘇晚寧放下咖啡杯,看著他。
“除非你想要的東西,陸深硯給不了你。”
秦昭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笑得比之前真了一點。
“蘇總果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蘇晚寧看不出這些。”
“以前的蘇晚寧也不會在CBD開二十家奶茶店。”
秦昭把咖啡杯放下,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蘇總,我不瞞你。我在陸氏的天花板就是副總裁,陸深硯不可能讓一個外姓人進核心決策層。他的接班人隻會是陸家的人,哪怕陸家那幫人一個比一個廢物。”
“我在陸氏待了六年,替他擦了無數次屁股,到頭來我的股權激勵還不如陸雪薇一個月的零花錢。”
“所以你想跳船。”
“我想找一條值得上的船。”
秦昭看著蘇晚寧,語氣變得很認真。
“蘇總,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在兩個月內做到這些的。但我看得出來,你的局不止是奶茶店和做空瑞康。你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這盤棋的終點是陸氏。”
蘇晚寧沒有否認。
“我的條件很簡單。”秦昭伸出一根手指,“等你把瑞安醫藥吃下來之後,我要一個位置。不是打工的位置,是合夥人的位置。”
“你拿什麽換?”
“陸氏集團未來六個月內所有重大決策的第一手資訊。包括資金排程,專案進展,人事變動。我在陸氏的關係網,也可以為你所用。”
蘇晚寧看了他十秒。
“秦昭,你知道給我當內應的風險有多大嗎?陸深硯不是傻子,他遲早會查到你頭上。”
“所以我需要在那之前,拿到足夠的籌碼。”
又是三秒的沉默。
蘇晚寧站起來,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
“合夥人的事以後再說。但你提供的情報如果準確,我不會虧待你。”
“蘇總爽快。”
蘇晚寧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還有件事。城南那塊地,陸氏最近有什麽動作?”
秦昭的表情變了一下。
“蘇總訊息很靈。陸總昨天開了個小範圍的會,叫了法務和政府關係部的人。我沒參加,但事後看了紀要。他準備通過商會給區裏施壓,讓規劃部門重新評估南區的土地用途,理由是之前的化工廠存在土壤汙染隱患,需要暫緩開發。”
“說白了,就是想用行政手段把我的地凍住。”
“對。如果規劃部門真的啟動汙染評估,你那塊地至少被凍結半年。半年之後就算解凍,開發視窗也錯過了。”
蘇晚寧聽完,把紙袋換了隻手夾著。
“半年?他想得挺美。”
“蘇總打算怎麽應對?”
“你不需要知道。”
蘇晚寧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走出去,夜風灌了進來。
秦昭坐在座位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廳裏。
他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這個女人比他預判的還要難以捉摸。
但也比他預判的更值得下注。
蘇晚寧回到車裏,開啟那份牛皮紙袋裏的董事會紀要,翻到最後一頁。
表決記錄上,同意剝離瑞安醫藥的有七票,反對的有一票。
反對的那個人是陸深硯的叔叔陸建邦,他的反對理由隻有一行字:瑞安持有的三項專利尚未進行獨立估值。
蘇晚寧用手機拍下這一頁。
陸建邦是個精明人,他聞到了這些專利的真實價值。
但他的一票改變不了結果。
七比一,瑞安醫藥的出售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蘇晚寧關掉手機,發動了車子。
兩周之內,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用離岸公司參與瑞安醫藥的競標。
第二,找到沈家,談城南地皮的聯合開發,堵死陸深硯的行政暗招。
第三,把A城年度商業酒會的邀請函弄到手。
酒會是後天。
A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商界人物都會到場。
她需要在那個場合裏,讓所有人記住晚寧資本這個名字。
不是作為陸深硯的前妻。
是作為一個他們不能忽視的玩家。
手機震了一下。
陳戎的訊息:蘇總,沈家那邊回信了。沈修齊同意見麵,時間定在明天下午兩點,地點沈家會所。
蘇晚寧回了兩個字:確認。
然後又開啟了備忘錄,在瑞安醫藥那條下麵加了一行。
競標預算上限:兩千萬。一分錢都不能多。
因為她不用多。
係統已經告訴她了,競標對手的底價是多少。
她隻需要比第二名多出一點點,剛好夠用。
多花一分錢都是浪費。
車子駛入夜色中的主幹道。
後視鏡裏,金鼎國際大樓的燈光越來越遠。
而前方,陸氏集團總部大樓頂層的LED屏還亮著。
滾動的四個字在黑夜裏格外刺眼。
蘇晚寧的目光從那四個字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她要的不是那塊招牌。
她要的是招牌底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