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完了,常武把棍子還給葉笙,擦了把汗:“你說得對,碼頭那種地方,真動起手來,跟野地裏不一樣。”
“所以要練。白蓮教的人不會隻來一次,下迴來的未必還這麽客氣。”
常武把汗巾搭在肩上,臉上的笑收了:“你覺得他們還會來?”
“方一舟迴去以後,白蓮教知道了三件事——清和縣的水路能走,碼頭有貨有錢,縣令不吃軟的。前兩條是誘惑,第三條是障礙。他們要麽繞開清和縣,要麽想辦法搬掉障礙。”
“搬掉障礙——你是說他們會對你動手?”
葉笙沒迴答這個問題,把棍子靠在牆上,迴書房了。
常武站在院子裏想了一會兒,追進去:“那駐軍的事,簡王到底批不批?”
“等著。”
“等到什麽時候?”
“等簡王覺得清和縣值得放人。”
常武張了張嘴,把話咽迴去了。他跟葉笙這麽久,知道有些事催不得。葉笙說等,那就是還沒到火候。
下午,劉安送來了城門口三個月的排班記錄。
葉笙花了一個時辰,把記錄從頭翻到尾。
排班表麵上沒什麽問題——每天兩班,早班卯時到午時,晚班午時到酉時,夜裏關城門,不設值守。捕快輪流排,七天一輪換。
但葉笙發現了一個規律。
趙六在過去三個月裏,有十一次換班記錄。正常的換班一個月一兩次,生病或者有事,跟同僚調一下,很正常。但趙六的十一次換班,全部集中在晚班換早班——也就是說,他把自己從午後的班換到了上午。
上午值守北門,能看到什麽?
能看到所有從北邊進城的人。
葉笙把這十一次換班的日期抄下來,跟李順雜貨鋪的進貨記錄對了一遍。
有七次對得上。
趙六換到早班的那天,李順的鋪子都有進貨記錄——從北邊來的貨,經北門入城。
這不是巧合。趙六不光幫李順看城門口的動靜,還幫他盯著進貨的時間。每次北邊有貨來,趙六提前換到早班,確保自己在場,確保貨能順利進城。
貨裏有沒有夾帶別的東西?
葉笙把這個疑問寫在紙上,畫了個圈。
李順跑了,鋪子裏搜出來的東西有限,但他在清和縣待了一年多,進了多少次貨,每次貨裏裝了什麽,這些事隻有他自己清楚。
趙六知不知道貨裏有問題?
葉笙傾向於——知道一部分,但不全知道。趙六這種人,給他三分甜頭他就能替你辦七分事,但你不會把核心的東西告訴他,因為他藏不住。
真正的問題在於:李順的貨從北邊來,經過誰的手?
北邊——安陵方向。安陵跟寧州搭界,靖王的地盤。
葉笙把紙摺好,鎖進暗屜。
這條線不能斷,得順著往上摸。但眼下人手不夠,衛校尉走了,簡王的駐軍沒到,光靠葉家村這十幾個人和一幫不太靠譜的捕快,摸不了太遠。
先把手頭的事穩住。
傍晚,葉婉儀準時出現在後院。
今天是第一次練轉身。
葉笙先示範了一遍——走兩步,第三步橫移,左腳為軸,身體旋轉,麵朝後方,落步,前虛後實。整套動作連貫起來,像水流過彎道,沒有停頓。
葉婉儀看了兩遍,自己走。
第一遍,轉身的時候腳下打滑,踉蹌了一步,沒摔。
第二遍,轉過來了,但方向偏了,不是正對後方,歪了大概二十度。
“腳尖的方向決定身體的方向。你轉的時候左腳尖沒擺正,身體就跟著歪了。”
葉婉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調了調角度,第三遍。
這迴轉過來了,方向正了,但落步的時候重心沒壓住,身體往前晃了一下。
“後腿沒蹬住。轉完以後後腿要撐住,不然前麵來人你接不住。”
葉婉儀咬著嘴唇又走了五遍。第五遍的時候,整套動作勉強連貫了,雖然還有些生硬,但腳下沒再打滑。
葉婉柔在廊下看著,手裏攥著根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畫什麽。葉笙瞥了一眼——她在畫葉婉儀的步法路線圖,腳印的位置、轉身的弧度,歪扭扭但標注得挺細。
“你畫這個幹什麽?”
葉婉柔頭也不抬:“記下來,迴頭給三妹看,比光用嘴說管用。”
葉笙沒評價,但心裏記了一筆。這丫頭的腦子,天生就往“怎麽把東西表達清楚”上轉。
練完功,葉婉儀去洗腳,葉婉柔把木板拿給葉笙看。
“爹,你看這個——三妹轉身的時候,左腳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樣,前三遍偏左,後兩遍偏右,第五遍才踩到中間。是不是可以在地上畫個記號,讓她每次都踩同一個位置?”
葉笙接過木板看了看。
九歲的丫頭,把妹妹練功的動作拆解成了圖紙上的資料。
“可以。明天你拿石灰在地上畫。”
葉婉柔嘿嘿一笑,抱著木板跑了。
夜裏,葉笙在書房處理完最後一批公文,從空間裏取了酒出來,倒了半碗。
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酒苦,是他把藥酒和好酒拿混了。
他看了看碗裏的顏色,暗紅的,是之前泡的跌打藥酒。
算了,喝都喝了。
把藥酒灌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了一陣。
簡王出兵在即,荊州後方空虛,白蓮教在南邊蠢蠢欲動,城裏還有來路不明的生麵孔,吳縣丞的行蹤可疑,趙六的事牽出了更深的線索。
每一件事都不算大,但攪在一起,就是一鍋隨時會沸的水。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籌碼。
但這三樣東西,哪一樣都不是想要就有的。
葉笙把碗扣在桌上,滅了燈。
簡王誓師的訊息傳到清和縣的第五天,城裏的生麵孔忽然少了。
常武注意到的——前兩天北門和南門每天都有三五個來路不明的人進城,到了第五天,一個都沒有。
“要麽是撤了,要麽是藏起來了。”常武蹲在書房門口啃燒餅,邊嚼邊說。
葉笙在桌上鋪著一張紙,上麵畫了清和縣城的簡圖,幾個標記點用墨圈著。
“之前進城的那些人,現在住在哪?”
“查了。有三個住在城東客棧,兩個住在城南一戶人家裏——那戶人家姓周,開豆腐坊的,就是李順鋪子隔壁那家。”
葉笙的筆停了。
“李順隔壁?”
“對。豆腐坊老闆週三,就是趙六說的那個''朋友''。”
趙六審訊的時候說過,他去城南是找朋友週三喝茶。當時葉笙沒追這條線,因為趙六後來交代了給李順通風報信的事,週三這個名字就被蓋過去了。
現在兩個外地人住進了週三家裏。
“週三這個人,查過沒有?
常武把燒餅嚥下去:”查了,本地人,在城南住了十幾年,豆腐做得不錯,街坊鄰居都認識。沒什麽劣跡,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他老婆三年前死了,之後一個人過,沒再娶。鋪子裏請了個夥計幫忙,夥計是外地來的,去年纔到。“
”夥計叫什麽?“
”沒問出來。鄰居隻知道姓孫,二十來歲,不愛說話。“
葉笙在紙上的城南位置畫了個叉。
”今天你親自去一趟,別帶捕快,帶葉柱,便裝。去週三的豆腐坊買塊豆腐,順便看看那個姓孫的夥計長什麽樣。“
常武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買豆腐我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