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迫在眉睫的民變危機,就此消弭於無形。
荊州城的晨光穿透雲層灑落,街巷間漸漸恢複往日秩序,隻是空氣中,仍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緊張氣息。
葉笙返迴常遠鏢局後,每日除了留意城內動向,也常向陳海打探訊息。
得知大部分奸細已然落網,他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隨著風波漸平,他也盤算著返迴葉家村。
這天午後,葉笙正與常武在練武場切磋,一名衙役突然造訪,語氣急促:“誰是葉笙?劉大人有請!”
兩人當即收勢,對視一眼。
葉笙拭去額角汗珠,目光沉了沉:“正是在下,不知大人相召,所為何事?”
“不清楚,我隻是個傳話的。”衙役擺了擺手,催促道,“快些吧,大人在府衙等著呢。”
常武拍了拍他的肩頭,壓低聲音:“去吧,可能是為了前幾日你幫忙抓捕的奸細有關。”
葉笙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衙役快步出門,直奔荊州府衙。
府衙後院的茶寮內,茶香嫋嫋。
劉陽身著便服,正慢條斯理地烹著茶,沸水衝入壺中,茶葉翻滾,香氣四溢。
聽聞腳步聲,他抬眸笑道:“葉笙小哥,來了。此番荊州化險為夷,你居功至偉。本官備了薄茶,特來與你敘話。”
葉笙拱手行禮,神色坦然:“大人客氣了。”
兩人分賓主落座,劉陽將一盞澄黃的茶湯推至葉笙麵前,目光落在他沉靜的臉上,像是閑聊家常。
“葉兄弟可知,那奸細已盡數招供?靖王在城裏佈下的這張網,已經被我們撕得七七八八了。”
“恭喜大人。”葉笙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味清冽,他卻品不出太多滋味。
劉陽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探究:“說起來,本官最近總想起幾個月前的一樁舊案。周永南貪腐,證據來得蹊蹺,字字確鑿,刀刀見血,直戳要害。本官派人查了許久,才查到一點有意思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葉笙。
“聽說,葉兄弟與那周永南有些舊怨?他那不成器的小舅子,險些讓葉家村蒙上不白之冤。”
葉笙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抬眸迎上劉陽的目光,眼神澄澈。
“周永南魚肉百姓,惡貫滿盈,有那般下場,是報應。舊怨確有其事,但大人所言的匿名送證,在下聞所未聞。”
劉陽似早料到他會這般說,輕笑一聲:“哦?這就更有趣了。周永南倒台後,他那密室裏藏著的數萬兩贓銀,也不翼而飛,至今下落不明。葉兄弟能組織青壯設伏黑風嶺,營救常遠鏢局,這般本事……”
葉笙放下茶盞,神色自若:“大人這話,在下有些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劉陽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目光卻始終未離葉笙,“黑風嶺一戰,你帶著一群村民,不僅救下常遠鏢局,還斬殺悍匪數十人。本官查過,葉家村就是個普通村落,你一個種地的,哪來這般本事?”
“逃荒路上,不拚命就得死。”葉笙語氣平淡,“大人若是餓過肚子、被土匪拿刀架在脖子上過,也能學會這些。”
這話滴水不漏。
劉陽笑了笑,話鋒再轉:“那周永南密室的贓銀呢?數萬兩白銀憑空消失,連個腳印都沒留下。本官查了三個月,唯一的線索,就是案發前後,你葉兄弟曾在荊州城出現過。”
葉笙心裏冷笑,這老狐狸,終於還是繞到這上麵來了。
他抬眸,眼神坦蕩,甚至還帶了點自嘲的笑意:“大人若是懷疑在下,大可派人去我葉家村搜查。我一個泥腿子,您覺得我能把幾萬兩銀子藏在哪?”
劉陽放下茶盞,像是被他逗樂了,“本官隻是好奇,葉兄弟這般本事,為何甘心窩在村裏種地?”
葉笙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大人可知,亂世裏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人,最怕的是什麽?”
劉陽一愣。
“是再卷進漩渦。”葉笙站起身,對著劉陽拱了拱手,“在下隻想守著家裏三個閨女,安安穩穩過日子。至於周永南的贓銀,即便真在我手裏,大人覺得,我會蠢到留在荊州城裏,等著您來查嗎?”
這話極有分寸,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反倒把球踢了迴去。
劉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聲:“葉兄弟這話,倒是讓本官無從反駁。”
葉笙心中鬆了口氣,麵上卻不動聲色。
“不過——”劉陽話鋒一轉,“本官今日請你來,並非為了追究舊案。”
葉笙眉頭微挑。
劉陽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葉笙麵前:“靖王在荊州的暗樁雖遭重創,但那個頭領‘鬼麵’,至今未曾落網。此人是心腹大患。本官需要一個熟悉江湖路數、又能信得過的人,協助官府追查。葉兄弟,可願助本官一臂之力?”
葉笙掃過文書,他心中暗罵,這老狐狸,是想把他徹底綁在官府的戰車上。
“大人抬愛,在下愧不敢當。”葉笙拱手,“我就是個鄉野村夫,哪有資格吃官家飯?”
“葉兄弟不必自謙。”劉陽笑道,“你若答應,本官可為你請功,日後朝廷必有封賞。”
葉笙沉默了。
他清楚,這是劉陽的試探,也是拉攏。
答應,便意味著徹底捲入荊州的權力鬥爭,從此再無寧日。
拒絕,劉陽這隻老狐狸,未必會善罷甘休。
“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葉笙緩緩開口,“隻是家中三個閨女無人照看,實在分身乏術。不如這樣,日後大人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隻要不是讓我拋家舍業,盡管派人傳個話,在下定當竭力而為。”
這話滴水不漏,既給了劉陽麵子,又沒把自己綁死。
劉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也罷,本官不強人所難。隻是葉兄弟,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葉笙心中一凜,這話是什麽意思?
劉陽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鬼麵此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他既盯上荊州,便不會輕易罷休。你救了常遠鏢局,壞了他們的好事;又協助官府破獲內應,讓他成了喪家之犬。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
葉笙瞳孔微縮。
劉陽這話,是提醒,還是威脅?
“多謝大人提點。”葉笙拱手,“在下會小心的。”
劉陽笑了笑,不再多言。
葉笙告辭離開,走出府衙時,背後總覺得有道目光在緊緊盯著自己。
他迴頭望了眼府衙層疊的飛簷,眼神沉了下來。
劉陽這老狐狸,絕不會輕易放過他這條“大魚”。
而那個鬼麵……
一個在暗處,手段狠辣的敵人。
葉笙眯起眼,看來,想安安穩穩地迴村種地,怕是沒那麽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