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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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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軍心(上)------------------------------------------。,三隊人馬便從上郡北門馳出,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每隊不過三五人,扮作商旅、流民、遊方醫者,輕裝簡從,一人一馬或兩人一馬,走不同路線南下。領頭的是蒙恬帳下的老卒——跟著他在上郡守了十年的燕地舊部,常年往來於各郡之間經商,身份隱蔽,麵孔陌生。:探明沙丘真相,無論看到什麼,活著回來報信。“末將已派人盯住驛館。”蒙恬站在沙盤前,手指在代表上郡和沙丘的兩個點之間劃了一條直線,“趙安帶來的隨從一共十二人。兩人日夜守在驛館門口,其餘十人住在城中客棧。末將安排了二十名暗哨,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掌控之中。”,披著一件厚重的裘衣。身體還是很虛,但他的精神比白天好了許多。扶蘇的身體底子不差——常年在上郡監軍,騎馬射箭從不間斷,隻是連日來的打擊和昏迷消耗了太多元氣。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正在慢慢恢複,像一株被踩倒的草,正在努力地重新挺起來。“做得很好。”他點了點頭,“但不要打草驚蛇。趙安如果發現被監視,可能會鋌而走險。”“公子放心,末將用的是生麵孔,都是從北地郡調來的戍卒,趙安認不出來。”,沉默了片刻。沙盤上插著許多小旗,代表三十萬大軍的分佈。長城沿線、郡縣城池、糧草囤積點、匈奴部落的活動範圍……每一個細節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扶蘇的記憶告訴他,這是蒙恬每日必看的物件。三十萬大軍的調動、匈奴的動向、糧草的補給,都在這一方沙盤之上。“明日巡視軍營,將軍安排好了嗎?”他問。“安排好了。”蒙恬猶豫了一下,“不過末將以為,公子還是多歇息幾日為好。身體要緊……”“冇有幾日了。”李承乾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三日之後,我必須給趙安一個答覆。在那之前,我要知道這三十萬人裡,有多少人願意跟我走。”。。三十萬大軍,不是三十萬塊石頭。他們有血有肉,有家有業,有各自的盤算和顧慮。扶蘇在上郡三年,與士卒同甘共苦,確實贏得了不少人心——但這不代表他們會跟著一個“抗旨”的太子去送死。人心這種東西,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到了生死關頭纔會露出真正的形狀。“公子,”蒙恬斟酌著措辭,“末將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公子。”“你說。”

“公子今日對趙安說‘容我三日’,又說讓末將去沙丘打探……末將鬥膽問一句,公子心中到底作何打算?”

李承乾看著他。蒙恬的眼神坦誠而熾熱,像一個把性命交到彆人手裡的人,在等待一個答案。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東宮謀劃造反時,也曾有人這樣看著他。紇乾承基、李安儼、趙節、杜荷……那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相信他能成功,相信他能成為大唐的皇帝。他們跪在他麵前,說“願為殿下效死”的時候,眼神和蒙恬一模一樣。

他讓他們失望了。

“將軍。”他說,“如果父皇真的已經……不在了,而有人偽造遺詔,要立彆人為帝,要殺我——將軍會怎麼做?”

蒙恬的臉色驟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李承乾抬手製止了他。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為時過早。探子還冇有回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水麵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但我需要將軍知道一件事——”

他看著蒙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會坐以待斃。”

這句話從扶蘇口中說出來,有一種奇異的違和感。李承乾能感覺到扶蘇的身體在微微抗拒——這個身體習慣了順從,習慣了服從,習慣了把父皇的每一句話當作不可違逆的聖旨。扶蘇的喉嚨、扶蘇的嘴唇、扶蘇的舌頭,它們生來是為了說“是”的,不是“不”的。

但李承乾的靈魂壓住了這種抗拒。

他必須壓住。

蒙恬看了他很久。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蒙恬的臉映得明滅不定。然後,這個鐵打的漢子忽然紅了眼眶。

“公子,”他的聲音有些啞,“末將等這句話,等了三年。”

李承乾一怔。

蒙恬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三年前,公子初來上郡,末將就知道公子是被貶來的。陛下不喜歡公子勸諫,把公子打發到這苦寒之地。末將當時就想,公子是儲君,是陛下的長子,怎麼能……”

他冇有說下去,但李承乾聽懂了。

蒙恬早就覺得扶蘇被虧待了。一個太子,被髮配到邊關監軍,名義上是“曆練”,實際上是遠離朝堂、遠離權力中心。秦始皇不喜歡扶蘇的仁政主張,不喜歡他一遍又一遍地上書請求減輕徭役、寬恕罪人。在秦始皇眼裡,扶蘇太軟了,軟得不像他的兒子。所以他把扶蘇扔到了這裡,眼不見為淨。

這和父皇李世民把他李承乾扔到東宮有什麼區彆?名義上是太子,實際上處處掣肘,事事請示,連稱心被殺都要忍氣吞聲。他住在那個金碧輝煌的籠子裡,每天對著來請安的朝臣微笑,聽著他們言不由衷的恭維,然後回到書房,對著空蕩蕩的牆壁發呆。

“將軍,”李承乾的聲音忽然有些澀,“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跟我一起死。”

蒙恬抬起頭,眼中冇有一絲猶豫:“末將不怕死。末將隻怕——死得不值。”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李承乾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紇乾承基。那個在刑部大牢裡供出他謀反計劃的衛士,那個他曾視作心腹的人。刑部的獄卒後來告訴他,紇乾承基在供出他之前,沉默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夜裡,他忽然開口了,說的第一句話是:“殿下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

紇乾承基不怕死。但他選擇了出賣主人,讓自己活著。他覺得那樣活著更值。

李承乾不恨他。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讓那些追隨他的人,覺得跟著他不值。

“將軍放心。”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輕,“這一次,我們會死得很值。”

蒙恬冇有回答。他隻是單膝跪在那裡,將右拳抵在胸口。甲冑的鐵片硌著他的指節,他冇有動。

帳外,塞外的風嗚嗚地吹著。

第二天清晨,李承乾在校場見到了三十萬大軍的縮影。

蒙恬隻召集了五千人。他說,這五千人來自各個軍團,有老卒有新兵,有秦人有關東人,有騎兵有步卒有弓弩手,足以代表全軍的麵貌。公子身體未愈,不宜久站,看過這五千人,便等於看過了三十萬。

李承乾騎在馬上,緩緩穿過佇列。

塞外的清晨冷得像刀割。風從北方吹來,裹挾著黃沙和枯草,打在臉上生疼。他裹緊了裘衣,儘力挺直腰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虛弱。青驄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身體的僵硬,走得比平時更慢、更穩,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

扶蘇的記憶告訴他,在這三年裡,他——或者說扶蘇——和這些士兵同吃同住。一起修長城,一起挖壕溝,一起在風雪中巡邏。扶蘇曾經把自己的口糧分給生病的士兵,曾經在暴風雪中親自帶人搜救失蹤的探子,曾經在慶功宴上和士兵們一起端著陶碗喝酒,喝到吐,吐完再喝。

這些記憶不屬於李承乾,但他能感受到它們的分量。它們像一層層沉積的泥土,覆蓋在扶蘇這個名字上,讓它變得厚重而真實。每一個記憶碎片都帶著溫度——篝火的溫度,酒的溫度,手掌拍在肩膀上的溫度。

士兵們看著他,眼神各異。

前排的老卒們大多目光灼灼,有些人甚至微微挺起了胸膛,似乎在等待太子看他們一眼。這些人跟扶蘇一起扛過槍、喝過酒、捱過餓。他們認得這個溫潤的年輕人,記得他蹲在篝火邊給他們分肉的樣子,記得他在風雪中把自己的裘衣披在一個傷兵身上。

後排的士兵則更加冷靜,甚至有些疏離。他們中的一些人是後來才調到上郡的,和扶蘇冇有太多交集。對他們來說,太子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和他們的生活隔著千山萬水。他們站得筆直,目視前方,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李承乾騎馬走到佇列中央時,一個老卒忽然喊了一聲:“公子!”

聲音沙啞而突兀,在寂靜的校場上顯得格外響亮。

他勒住馬,循聲望去。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兵,滿臉風霜,鬍子拉碴,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他身材矮壯,肩膀極寬,像一塊被風吹了幾十年的石頭。左臂上纏著一條褪色的布帶,布帶下麵隱約能看到一道猙獰的疤痕,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站在佇列中,身體微微前傾,眼中含著淚光。那淚水在校場的冷風裡打著轉,始終冇有落下來。

“公子,聽說陛下要殺你?”老兵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壓抑的憤怒,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公子是好人,陛下不會的……對不對?”

周圍一片寂靜。幾千人的校場,忽然安靜得隻剩下風聲。所有人都在看著李承乾,等著他的回答。前排的老卒們攥緊了拳頭,後排的新兵們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冇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馬——動作有些踉蹌,落地時膝蓋微微一軟,身體晃了晃,但立刻穩住了。他走到老兵麵前,站定。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老兵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太子會問他的名字。他的嘴唇抖了抖,聲音變得有些結巴:“小人……小人叫趙大,右軍第三屯的。”

“趙大。”李承乾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你在上郡幾年了?”

“五年了,公子。”

“五年。”李承乾看著他左臂上的疤痕,“這傷,是匈奴人留下的?”

趙大的眼眶紅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嚥什麼。然後他說:“是。三年前那次,匈奴人趁夜偷襲,小人在城牆上被射了一箭,從城頭摔下去,摔斷了三根肋骨。是公子讓人把小人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公子還把自己的口糧分給小人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說到最後,已經不成調子。

扶蘇的記憶裡確實有這個片段。三年前的一次匈奴突襲,秦軍傷亡慘重,城牆下的屍體堆了半人高。扶蘇親自帶人搜救傷兵,在戰場上待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從死人堆裡扒出了一個還活著的士兵——就是趙大。趙大滿臉是血,斷了的肋骨戳破了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麵。扶蘇把他背起來,走了三裡路,一直背到醫帳。

李承乾伸手,拍了拍趙大的肩膀。肩膀很硬,像一塊石頭。

“趙大,”他說,“冇有人要殺我。不要聽信謠言。”

趙大愣住了。

李承乾環視四周,提高了聲音。他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被風送出很遠:

“我是大秦的太子,是始皇帝的長子。父皇派我來上郡監軍,是對我的信任。我在這裡三年,和你們一起守邊、一起吃苦,這是我的榮幸。”

他頓了頓。校場上隻有風聲。

“至於那些謠言——我不信,你們也不要信。”

佇列中有人竊竊私語,但更多的人沉默著,眼神複雜。老卒們的眼神從灼熱變成了困惑,新兵們的眼神從疏離變成了審視。

李承乾知道,他剛纔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信。趙安還在驛館裡,那把毒酒還在帳角。秦始皇可能已經死了。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但這是必須說的謊言。他不能在校場上說“父皇可能要殺我”,那會動搖軍心,會讓士兵們陷入混亂。他要做的是穩住人心,至少在這三天裡。三天之後,等探子回來,等真相水落石出,他才能告訴他們真正該知道的東西。

他重新上馬,繼續巡視。

走出幾十步後,他注意到一個年輕的士兵。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麵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他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甲冑,肩部的皮甲滑到了胳膊上,腰間繫的革帶收緊了最後一扣,還是鬆鬆垮垮的。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了一套借來的衣服裡,和周圍那些敦實的秦軍士卒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樣好奇或敬畏,而是一種冷漠的、近乎麻木的空洞。那不是一個士兵的眼神,是一個被押送到邊關的囚徒的眼神。他看著李承乾,但又像是在看彆的東西——看一道牆,看一片天,看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世界。

李承乾勒住馬,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裡人?”他問。

年輕的士兵抬起頭,似乎有些意外太子會注意到他。他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有了一絲活氣,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他張了張嘴,用一種濃重的口音說:“小人……小人是楚人。”

楚人。

李承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秦滅六國,楚是最難征服的一個。“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讖言,他在史書上讀過無數次。秦始皇五次東巡,四次經過楚地,在每座山上刻石立碑,就是要鎮住這股不服的怨氣。但怨氣是鎮不住的,它隻會沉下去,沉到泥土裡,沉到人的骨頭裡,等著某一天重新冒出來。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是被征服的楚國人。被征發來上郡修長城、打匈奴,做著最苦的差事,拿著最少的糧餉。他的家鄉在千裡之外,他的家人可能已經死了,他可能永遠回不去了。

“你叫什麼?”李承乾問。

年輕人結巴了一下:“小人叫陳……陳……”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從喉嚨裡硬拽出來,“小人叫陳勝。”

李承乾的手猛地攥緊了韁繩。

陳勝。

馬韁是牛筋編成的,硬得像鐵。他攥得太緊,韁繩勒進掌心,掌心的皮肉被硌得生疼。但他冇有鬆手。

他的心跳在一瞬間加速到了極致,太陽穴突突地跳。他盯著那張年輕而麻木的臉,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念頭——大澤鄉、魚腹丹書、篝火狐鳴、“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場把大秦帝國燒成灰燼的漫天大火……

眼前的這個瘦弱的、麵黃肌瘦的年輕人,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利索的年輕人,就是那個點燃秦末大起義的火種的人。

不,不對。現在是始皇三十七年九月,距離大澤鄉起義還有將近十年。陳勝還是一個被征發的戍卒,在上郡的長城工地上搬石頭、挖壕溝、吃摻了沙子的粟米飯。他還冇有說出那句震撼天下的口號,還冇有舉起反秦的大旗,還冇有在篝火邊對他的同伴們說“苟富貴,無相忘”。

他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變成什麼。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氣。塞外的冷風灌進肺裡,像刀子一樣,讓他清醒了一些。他把所有的情緒壓下去——震驚、恐懼、殺意、猶豫——全部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陳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名冊,“好好當差。”

“是,公子。”陳勝低下頭,眼神依舊空洞。他不知道自己剛纔被一個從千年之後穿越而來的人,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審視過。他隻知道太子殿下看了他一眼,問了他的名字,然後就走了。

李承乾撥轉馬頭,向校場外走去。青驄馬的蹄子踏在夯土校場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步,兩步,三步。

走出幾十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勝已經淹冇在佇列中。幾千個穿著同樣甲冑、戴著同樣頭盔的士兵,像一片灰黃色的海。他再也找不到那張瘦削的、麻木的臉。

他的心跳仍然很快。掌心被韁繩勒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紅印。

改變秦朝的命運——如果這真的是他要做的事——那就從改變這個人的命運開始。讓陳勝永遠隻是陳勝,一個在上郡長城上默默無聞的戍卒,一個活著回到家鄉的楚人,一個永遠不會說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普通士兵。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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