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而複生(下)------------------------------------------。,而是他自己從史書上讀到的。趙高在中車府令任上經營多年,身邊養了一批親信,趙安就是其中之一。此人原本是趙高府中的門客,寫得一手好字,又懂得察言觀色,很快便被趙高收為心腹。後來被安插進少府,專管傳達詔命,實際上就是趙高在宮外的一隻眼睛。,可見趙高對此事的重視。,趙安正坐在堂中飲酒。,是上郡城中為數不多的像樣建築之一。土坯牆,茅草頂,地麵鋪著粗石板,陳設簡陋。趙安占據了正堂最好的位置——靠窗的一張矮榻,麵前擺著幾張漆案,上麵放著酒壺、耳杯和幾碟醃菜。醃菜是菹菜,切得極細,拌了鹽和花椒,是秦地常見的佐酒之物。,麵白無鬚,身材瘦削,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官袍,腰懸玉印,一看便知是少府中人。他見李承乾進來,不慌不忙地放下耳杯,慢悠悠地站起來,拱了拱手。“公子來了。”他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種刻意的客氣,“公子身體可好些了?”“公子”而不是“太子”。一個微妙的降格。在秦宮,太子是儲君,公子隻是皇子。扶蘇被立為太子多年,天下皆知。趙安不會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好些了。”李承乾在趙安對麵坐下,李德小心翼翼地扶他坐穩,然後退到一旁。他坐下的動作很慢,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忍著什麼疼痛。這是扶蘇的習慣——不讓人看出自己的虛弱,但又做不到完全掩飾。,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來“奉詔”的。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子轉得很快,像兩隻在洞裡探頭的老鼠。“公子此來,可是為了詔書之事?”趙安開門見山。:“使者辛苦。我昏厥了三日,未能及時回覆,還望使者見諒。”“公子客氣了。”趙安的笑容淡淡的,“陛下有命,卑職不敢言苦。公子既然醒了,那……詔書之事,公子打算何時奉詔?”“奉詔”二字時,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問李承乾打算何時用膳。。他看著趙安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似乎毫不相乾的話:
“父皇身體可好?”
趙安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隻是一瞬間——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但他很快恢複如常,笑容重新堆回臉上:“陛下龍體康健。”
“那就好。”李承乾點了點頭,“父皇在何處下的這道詔書?”
趙安的嘴角又抽了抽:“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我是太子,是父皇的兒子。我問得。”
他的語氣平淡,但“太子”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不是“公子”,是“太子”。
趙安沉默了。李承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緊了,指節的形狀隔著衣料都能看出來。沉默持續了好幾個呼吸,然後趙安終於開口。
“沙丘。”他說。
“沙丘。”李承乾重複了一遍,“沙丘離鹹陽千裡,父皇為何在那裡下詔賜死太子?”
趙安的臉色變了。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公子,陛下的行蹤,豈是臣子該問的?”
“我是太子。”李承乾再次強調,“太子不是普通的臣子。”
趙安的笑容維持不住了。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公子,卑職隻是奉命傳詔,其餘一概不知。公子若對詔書有疑問,可隨卑職回京,麵見陛下問個明白。”
麵見陛下。
李承乾心裡冷笑。趙安敢說這話,無非是認定扶蘇不會真的去“麵見陛下”——一個被賜死的太子,哪來的機會麵見陛下?就算扶蘇真的提出要求,趙安也會在路上“處理”掉他。一杯毒酒,一次“暴病”,一場“意外”。方法太多了。
但他不能當場翻臉。他要做的是讓趙安覺得他“服從”了。
“三日。”李承乾說。
趙安一愣:“什麼?”
“我在上郡監軍三年,軍中事務繁雜。容我三日,交代完畢,自會奉詔。”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扶蘇的語氣。溫順的、認命的、讓人放心的語氣。
趙安狐疑地看著他,那雙老鼠眼睛在他臉上轉來轉去,試圖找到一絲破綻。但李承乾的臉上隻有疲憊和順從,一個被父親拋棄的兒子應有的表情。這個表情他練過很多次。在李世民麵前,在朝臣麵前,在那些等著看他倒下的兄弟們麵前。
他終於用上了。
“公子說得是。”趙安緩緩點頭,“三日之後,卑職再來拜候。”
李承乾站起來。李德連忙上前攙扶。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趙安一眼。
夕陽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驛館的石板地上。他的臉一半映著霞光,一半隱在陰影裡。
“使者,”他說,“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趙安抬起頭:“公子請說。”
“你是趙高的人吧?”
趙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那種白不是羞恥的白,是恐懼的白——像一個人走在懸崖邊上,忽然發現腳下的石頭鬆了。
“公子……公子何出此言?”他的聲音尖細得幾乎刺耳,“卑職是少府屬官,自然是陛下的人……”
李承乾笑了笑。那笑容溫和而無害,和扶蘇的臉完美地貼合在一起。
“隨口一問,使者不必在意。”
他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趙安的聲音追上來:“公子!公子留步!公子何出此言?”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真正的恐懼。不是怕被揭穿——趙安的背景在少府不是秘密。而是怕李承乾為什麼敢這麼問。一個即將奉詔自儘的太子,為什麼還有心思問這種問題?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想乾什麼?
李承乾冇有回頭。
走出驛館時,夕陽正沉入上郡城外的群山。
天空是鐵鏽色的。雲被染成暗紅,像是凝固的血。遠處的長城在霞光中變成一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伏在山脊上。風吹過來,帶著沙塵和枯草的氣息,也帶著軍營裡的炊煙味。
蒙恬正等在門外。他的馬拴在一旁的拴馬石上,是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鬃毛修剪得極短,馬身上披著皮甲。蒙恬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按著劍柄,身後跟著十餘名全副武裝的衛士。衛士們的甲冑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每個人的手都按在兵器上。
見李承乾出來,蒙恬快步迎上來。
“公子,如何?”
李承乾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此人在撒謊。他不敢讓我見父皇,不敢說父皇的具體情況,甚至連詔書的細節都說不清楚。”
蒙恬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按劍的手緊了緊:“末將去——”
“不急。”李承乾按住他的手臂。
蒙恬的手臂硬得像鐵。這個動作讓蒙恬愣了一下——扶蘇從不這樣按他的手臂。扶蘇說話時總是雙手攏在袖中,溫文爾雅,從不與人肢體接觸。
“我說了三日。三日之內,你要做三件事。”李承乾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蒙恬立刻收斂了驚訝,神色變得專注:“公子請說。”
“第一,派人去沙丘打探。要快,要隱秘。不要用軍中斥候——趙高在軍中也有眼線。用你的人,你信得過的人。最好是商旅,是流民,是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
蒙恬點頭:“末將帳下有幾個從燕地來的舊部,常年往來於各郡之間經商,身份隱蔽。末將這就讓他們出發。”
“第二,我要巡視軍營。三十萬大軍,我不可能一個個認過來,但我要見每一個校尉以上的將領。我要看看他們的眼睛。”
蒙恬猶豫了一下:“公子身體……”
“死不了。”李承乾打斷他。
不是扶蘇的語氣。不是溫和的、體諒彆人關心的語氣。是李承乾的語氣。乾脆、冷淡、不給人留任何餘地。
蒙恬沉默了一個呼吸,然後點頭:“末將去安排。明日卯時,校場點兵。”
“第三件事——”
李承乾頓了頓,看向驛館的窗戶。
窗戶半掩著。透過那道縫隙,他能看見一片赭紅色的衣角。趙安站在窗後,正在看著他們。
他冇有移開目光,反而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那扇窗戶。
窗戶關上了。
“看好趙安。彆讓他跑了,也彆讓他往外遞訊息。他帶來的隨從一共有幾個人?”
“三人。一個車伕,兩個衛士。”
“全部看起來。不許他們出驛館一步。送飯、送水,都讓你的人經手。”
蒙恬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驚訝,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他跟隨扶蘇三年,等了三年,等公子有一天能像始皇帝那樣果斷、那樣鋒利。現在他終於看到了。
“公子是想……”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李承乾轉過身,走向那匹青驄馬。那是扶蘇的坐騎,一匹四歲的河西馬,毛色青灰,鬃毛烏黑,四蹄修長。它被拴在驛館門前的拴馬石上,安靜地低著頭,偶爾打個響鼻。
他伸手摸了摸馬脖子。馬皮溫熱,脈搏在他掌心跳動。這匹馬認識這具身體。它偏過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不太利落。這具身體比他原來的虛弱太多,上馬時膝蓋磕了一下馬鐙,發出一聲悶響。李德慌忙上前要扶,被他揮手擋開。
他坐在馬背上,握著韁繩,感覺到馬身傳來的溫熱和微微的顫動。從馬背上看的天空和從地麵上看的不一樣——更高,更遠,風也更大。
他低頭看向蒙恬。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驛館門前的黃土上。他的臉一半映著霞光,一半隱在陰影裡。霞光的那半張臉是扶蘇——溫潤、柔和、帶著書卷氣。陰影的那半張臉是他自己——從大唐長安穿越千年而來的亡魂,一個被父親殺過一次的兒子。
“三日之內,”他說,“我要知道這三十萬人裡,有多少人願意為我而死。”
他夾了夾馬腹。
青驄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然後向著軍營的方向馳去。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一片煙塵。煙塵在夕陽裡變成了金色,久久不散。
蒙恬翻身上馬,帶著衛士緊隨其後。
身後,驛館的窗戶裡,趙安的臉貼在窗欞上。
他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青驄馬,灰色衣袍,挺直的脊背。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軍營的轅門裡。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框,指節發白。
扶蘇冇有死。
扶甦醒了。
扶蘇在點兵。
他轉過身,快步走到案前。案上放著筆墨和一片空白的木牘。他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木牘上方。
寫什麼?“扶蘇未死,正在點兵”?“蒙恬有異動”?“上郡或將生變”?
這些字一旦寫下去,一旦被人截獲,一旦落入蒙恬手中——
他想起李承乾在門口回頭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恐懼,冇有猶豫,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一個人看著棋盤,已經算好了後麵十步。
他把筆放下了。
木牘上一片空白。
窗外,夕陽終於沉入了群山。上郡城陷入了暮色。遠處軍營裡亮起了火光,一點,兩點,然後是一片。那是三十萬大軍的營火,鋪滿了整個河穀。
趙安站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趙高在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扶蘇這個人,心太軟。隻要詔書是真的,他就會死。”
但如果詔書是真的,他卻不死了呢?
冇有人回答他。隻有塞外的風,吹得窗戶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