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當,三人推著小車往鎮上走。
晨曦微露,鄉間小路上瀰漫著淡淡的霧氣。
田裡的禾苗綠油油的,葉尖上掛著露珠,被初升的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小禾跟在車旁,時不時伸手摸摸路邊的草葉,指尖沾了露水,涼絲絲的。
到了菜市口,胡一刀已經擺好攤了,老遠就看見他們,揚起手喊:「林大妹子,今兒來挺早啊!」
林秀兒笑著應了一聲,把車停在他攤位旁邊。
其他幾個相熟的攤販也紛紛打招呼。
「林娘子來了!」
「今兒多烙幾張啊,昨兒冇吃夠!」
林秀兒一邊應著,一邊利索地支起攤子,生火,熱鏊子。
小禾站在一旁,看著她忙活,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姐姐,我幫你乾啥?」小禾湊過去問。
「你?」林秀兒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先站著看,學學。等會兒烙一個給你嚐嚐。」
小禾點點頭,乖乖站到一邊。
等第一勺麵糊倒上鏊子,肉片烤上,香味開始飄出來的時候,排隊的人已經不少了。
胡一刀提著一個筐子湊過來:「妹子,今兒的豬下水,都給你留著了。」
林秀兒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成,老胡你等會兒,第一個餅就是你的。」
胡一刀樂嗬嗬地應了,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小禾,愣了愣:「呦,這是誰家丫頭?」
林秀兒一邊攤餅,一邊把昨天鎮口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那酒鬼老頭怎麼賣女兒,牙婆怎麼壓價,她怎麼冇忍住揍了那老頭一拳。
後來怎麼去找梅師爺寫的賣身契,怎麼把人領回家的。
胡一刀聽完,臉都黑了。
「那老東西也配當爹?」他啐了一口,「賣閨女換酒錢?還是人嗎!」
旁邊幾個排隊的街坊也聽見了,紛紛湊過來問。
林秀兒又把話說了一遍。
一時間,菜市口這片兒罵聲一片。
「林娘子揍得好,這種人就該打死!」
「閨女也是人啊,怎麼能賣到那種地方!」
「林娘子心善,這丫頭跟著你算是有福了。」
小禾站在林秀兒身後,聽著那些話,低著頭,抿著唇,冇吭聲。
但她攥著衣角,眼眶有點紅。
第一個餅烙好了,林秀兒刷上醬,夾上肉,用油紙包好,遞給胡一刀。
胡一刀接過去,咬了一大口,滿臉享受地走了。
林秀兒又烙了一個,遞給小禾。
「嚐嚐。」
小禾捧著那個熱乎乎的煎餅,有點不敢下嘴。
太香了。
那股子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勾得她口水都出來了。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哢嚓一聲,裡麵的雞蛋和肉片軟嫩鮮香,醬料的鹹甜恰到好處。
混合著蔥花的清香,蘿蔔丁的酸辣脆爽,在嘴裡一下子炸開。
小禾愣住了。
她含著那口餅,忘了嚼,忘了咽,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在錦衣衛吃過不少好東西。
禦膳房賞下來的點心,宮裡賜下來的宴席,偶爾跟著崔明月蹭的那些精緻吃食。
可她從冇吃過這麼香的東西。
就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餅,站在街邊,用油紙包著,熱乎乎的,怎麼就……
她又咬了一口。
這回她閉上眼睛,慢慢嚼著,細細品著。
好吃。
太好吃了。
肉香,麵香,醬香,蛋香,蔥香……
一層一層在舌尖上鋪開,最後匯成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
又從胃裡舒服到四肢百骸,整個人想被洗滌了一遍。
等她再睜開眼,周圍的熱鬨彷彿都遠去了。
她隻知道手裡的這個餅,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林秀兒看她那副沉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咋了?吃傻了?」
小禾回過神來,臉微微紅了,小聲說:「姐姐,這個餅……太好吃了。」
林秀兒笑得更開心了:「好吃就多吃點,以後天天給你做。」
小禾點點頭,又咬了一口,這回她冇再發愣,小口小口,仔仔細細地品嚐著。
她的眼睛,時不時往排隊的人群裡瞄。
那條隊伍,從林秀兒的攤位前開始,彎彎繞繞地排出去老遠,一直延伸到菜市口的那棵老槐樹底下。
小禾暗暗咋舌。
她在京城也見過那些有名的食肆,東街的烤鴨店,西市的羊肉鋪子,南城的點心鋪子,哪個不是人頭攢動?
可那些都是有鋪麵,有年頭的老字號,是傳了好幾代的招牌。
像林秀兒這樣,就一個小推車,一個鏊子,一個爐子,能讓這麼多人排著隊等,她是真冇見過。
她看著林秀兒忙活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驕傲。
這是她林姐姐。
那個給她起名字、給她洗頭、說要給她做新衣裳的姐姐。
林秀兒手底下翻飛,烙餅、刷醬、夾肉、打包。一邊忙活還一邊跟排隊的街坊聊天。
「大爺,您那孫子咋冇來?」
「在家寫大字呢,一會兒給他帶回去!」
小禾聽著這些家常話,看著這些人臉上的笑,心裡暖暖的。
她端著餅,站在攤位旁邊,一口一口吃著,眼睛卻開始往四周打量。
這是她的習慣,到一個新地方,先摸清周圍的環境。
菜市口不大,南北向一條街,兩邊都是擺攤的。
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賣布的、賣雜貨的,一家挨一家。人聲鼎沸,熱鬨得很。
她的目光慢慢掃過那些攤位,停在了斜對麵。
那裡擺著一個小攤子,一張矮桌,一個脈枕,幾樣簡單的藥材。
桌後坐著一個遊方郎中——沈清。
小禾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一點冇露。
他今天還在這兒擺攤,跟冇事人似的,正笑眯眯地給一個老太太把脈。
小禾收回目光,繼續吃她的餅。
沈清這是打算長盯?還是另有打算?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現在得裝得像一個剛被收養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小丫頭。
林秀兒一邊烙著餅,目光卻時不時往斜對麵飄。
那個遊方郎中,又來了。
還是那張矮桌,那個脈枕,那幾樣簡單的藥材。
他坐在那兒,給老頭老太太們把脈,偶爾紮兩針,收個三文五文的診金。
笑容和善,怎麼看都是個普通的江湖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