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溫婆婆的離開溫婆婆的身子，是一日沉過一日了。
原本還能扶著牆在院裡走兩步，到後來便隻能整日躺在床上，雙目輕闔，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
原本身體不錯的老人很快就瘦得脫了形，原本還算有肉的臉頰深深凹陷，銀髮枯槁，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陸引珠與聞珩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
陸引珠日日運轉木係靈力，溫潤綿長的靈氣一絲一縷匯入老人經脈，小心翼翼地滋養著她衰竭的五臟六腑，指尖覆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一刻也不敢鬆懈。
可凡人壽元，本就天定。
更何況，溫婆婆本就求著這一死。
溫婆婆的身體，沒有半分好轉，反倒一日比一日虛弱。
柳輕絮也徹底收了往日的嬌縱與跳脫，變得格外安靜。
她不再整日甩著靈鞭在院裡練招，不再嘰嘰喳喳鬧著要吃點心，更不會耍小性子彆扭賭氣。每日安安靜靜守在屋內，搬個小凳坐在床邊，握著溫婆婆冰涼的手，輕聲細語地講九玄宗的趣事。
講聞珩煉丹炸了鼎，講隔壁峰的二師兄練劍摔下山崖，講宗門裡的靈鹿會偷摘果子，講丹房的丹藥總是莫名其妙少幾顆……她挑著最輕鬆好玩的說，隻想讓老人多聽幾句，多幾分精神。
她從前最怕沉悶，最怕安靜，可如今，哪怕一坐就是一下午，也半點不覺得煩。
隻是偶爾望著老人緊閉的雙眼，眼眶會悄悄泛紅，又飛快地忍住，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小長庚剛滿五歲，眉眼舒展，已是個乖巧懂事的小少年。
他似懂非懂，隻知道奶奶病得很重，再也不能起身給他蒸桂花糕，不能牽著他的手去溪邊摘野花。
於是便格外乖巧，不再跑跳打鬧，安安靜靜守在床邊，小拳頭輕輕給溫婆婆捶著胳膊、揉著腿，動作輕得生怕碰壞了她。
他的兜裡藏著捨不得吃的奶糖，是柳輕絮給他的，他小心翼翼剝開糖紙，踮著腳，把糖塊輕輕塞進溫婆婆嘴裡，軟糯的聲音細細的。
“奶奶，吃糖，吃了糖，身體就好了。”
溫婆婆偶爾會睜開眼，虛弱地笑一笑，用盡全身力氣，輕輕摸一摸他的頭，卻連咀嚼的力氣都沒有。
滿院的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秋風漸涼，暑氣全消，步入了初秋。
溫婆婆已經臥床不起整整一月，多數時間都在昏睡，連睜眼都艱難。
可就在這一日清晨，她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神清亮，氣息也平穩了許多，甚至微微動了動手指，輕聲開口。
“阿珠……扶我起來。”
陸引珠微微一怔，連忙上前。
“婆婆，您要做什麼？”
“院裡桂花開得好，我想……蒸點桂花糕。”
溫婆婆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語氣平和，像是往日裡最尋常的清晨。
“好久沒給你們做了，輕絮和長庚愛吃。”
這話一出，屋內幾人的心，同時狠狠一沉。
他們如何不知道，這是油盡燈枯前最後的光亮，是凡人常說的——迴光返照。
頓時悲傷如同潮水，瞬間漫過心口，酸澀堵在喉間，說不出一句話。
可沒有人忍心阻止，沒有人忍心打碎老人此刻最後的念想。
聞珩壓下眼底的沉痛，輕聲道。
“好，我扶您。”
陸引珠輕輕扶起溫婆婆，為她披上薄衫，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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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婆婆竟真的自己下了床，腳步虛浮，卻穩穩地站著，一步步慢慢走到院中。
滿院桂樹，金粟滿枝，秋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香氣清甜，漫滿整個小院。
溫婆婆擡頭望著滿樹繁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溫柔的笑意，那是卸下所有病痛與疲憊的安然。
她慢慢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摘下一簇最盛的桂花，放在鼻尖輕嗅，眉眼柔和。
“真香啊……”
她慢慢走到竈台邊，陸引珠連忙上前生火，聞珩默默遞上乾淨的瓷盆，柳輕絮站在一旁，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溫婆婆動作很慢，一點點清洗桂花，篩去雜質，和著米粉、白糖，一點點揉勻。她做得格外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此生最重要的事。
生米粉放入蒸籠，竈火燃起，熱氣慢慢升騰。
桂花的甜香，混著米香，像是以往無數個日子一樣在小院裡緩緩散開。
長庚仰著頭，乖乖站在一旁，小聲說。
“奶奶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溫婆婆回頭，摸了摸他的頭，笑得溫柔。
“等蒸好了，給我們長庚吃最甜的一塊。”
說完，她慢慢走到桂花樹下，靠著粗糙的樹榦坐下，目光望著裊裊升起的炊煙，望著眼前的一家人，眉眼安寧。
陸引珠守在竈台邊，時不時回頭看她，心口的酸澀越來越濃，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蒸籠裡的香氣越來越濃，糕體即將熟透。
就在這時，柳輕絮輕聲喚道。
“婆婆，糕快好了……”
沒有回應。
她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
溫婆婆靠在樹下，雙目輕輕閉合，嘴角還噙著那一抹溫和的笑意，麵容安詳，彷彿隻是累了，在桂花飄香裡，靜靜睡著了。
風輕輕吹過，桂花簌簌落在她的發間、肩頭，溫柔得像一層薄雪。
柳輕絮伸出手，指尖剛要碰到老人的肩膀，便僵在了半空。
沒有呼吸，沒有脈搏。
安安靜靜，了無牽掛，沉沉睡去，一睡，便再也沒有醒來。
“婆婆……”
柳輕絮的聲音輕輕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砸落在地上。
陸引珠快步走來，指尖微微顫抖，探向溫婆婆的脖頸，手指顫抖，在探到脈搏的那一刻，所有的支撐轟然倒塌。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肩膀控製不住地輕顫。
聞珩站在一旁，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眼底是化不開的沉痛與不捨。
長庚獃獃地看著樹下的奶奶，小眉頭皺起，小聲喊。
“奶奶？奶奶你怎麼睡著了？桂花糕快好了……”
他喊了兩聲，沒人應答，小小的孩子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眼眶一紅，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過去抱住溫婆婆冰冷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奶奶！你醒醒！長庚不吃桂花糕了！你醒醒啊！”
竈上的蒸籠還在冒著熱氣，桂花糕的甜香瀰漫在整個小院，香甜依舊，可那個會笑著為他們蒸糕、會溫柔叮囑他們、會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他們的老人，卻永遠留在了這個桂花飄落的初秋。
秋風卷著桂花，輕輕覆在老人身上，安靜而溫柔，似乎這並不是死亡，隻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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