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斜陽，光芒正燦。
六號莊園頂樓的露台，彷彿鋪了一層暖紗，空氣裡浮著淡淡的草木香。
許白魚倚在露台的欄杆邊，身形清瘦挺拔，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寬鬆款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
他微微偏頭，目光穿過明凈的天光，落在來人身上，唇邊掛著極淡的笑意。
他溫柔地輕喚了一聲。
“小修。”
霍修停在三步之外，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眉眼間是化不開的冷意，周身的氣壓都沉了幾分。
“許白魚。”
許白魚並不在意這稱呼裡的疏離，依舊維持著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甚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兩分。
“我聽說舟舟來了。”
霍修冷聲道：“他在家裏寫作業。”
許白魚輕輕笑了一聲，他抬起頭，看向遠處湛藍的天際，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懷念。
“許久不見，你變了很多。我記得以前你最喜歡聽哥哥講故事了。每次我到二叔那裏，你都要纏著我講上好久，不講到半夜不肯放人。”
他的目光落回霍修身上，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長大以後，沒有小時候可愛了。”
霍修沒有接話，而是直直地盯著許白魚的眼睛，冷硬問道：“許白魚，我隻問你一件事。方雅，是你送到霍重身邊的嗎？”
許白魚唇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語氣平靜，“你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我？”
霍修沉下聲音：“我要聽你親口承認。”
風忽然停了，露台陷入死寂。
兩人四目相望，目光在空中碰撞，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誰也不肯退讓。
許白魚笑了，“是我做的，滿意了嗎？”
霍修的呼吸沉重了幾分，那雙平日裏沉靜的眸子裏翻湧著怒意，幾番起伏之後，終於被他強壓了下去。
他的聲音發抖，“我母親視你如同親子，你為什麼要逼死她？霍重對不起大伯，這點我認，你要做什麼我都奉陪到底，但我母親又做錯了什麼？”
許白魚側過臉，避開了霍修的目光，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嬸嬸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愛上了霍重，甚至不顧一切嫁給了他。”
“有時候，我都覺得她蠢得可憐，她是霍重的妻子，是霍家的主母，是你的母親，卻唯獨不是她自己。”
霍修的眼眶紅了，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沒有讓任何東西落下來。
“所以你就殺了她。”
許白魚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不悅。
“我從未對嬸嬸下手，是她自己承受不住打擊，與我有什麼關係？”
許白魚居高臨下地看著霍修，目光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沒有半分愧疚。
“霍修，你該怨恨的人難道不應該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你的好父親嗎？”
霍修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良久，他緩緩道：“以你的智謀手段，你不會猜不到我母親的結局，早在你將方雅送到霍重身邊時，你就已經料定好了所有人的結局。”
許白魚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霍修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但你獨獨沒想到，母親走之前將方舟託付給了爺爺。”
許白魚聲音抬高，不甘心道：“是你們從我身邊搶走了他。”
霍修的聲音冷了下去，“是你先拿方舟當的誘餌。你讓方雅帶著方舟向霍重投誠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是你的親弟弟？”
他繼續道：“還是你覺得，你算無遺策，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一個方舟而已，對你來說隻是隨時可棄的棋子？你說我們搶走了他，倒不如說是你拋棄了他！”
許白魚厲聲喝道：“住口。”
霍修看著他，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與質問。
“承認自己的錯誤很難嗎？”
許白魚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微微發抖。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霍修，錯的人，是你，是你們。”
霍修看著他，眼前的身影與記憶裡的模樣漸漸重疊，突然想起了一段本該被遺忘的的記憶。
明媚的午後，十歲的小霍修坐在椅子上補作業，溫柔的兄長站在窗前，周身裹著暖融融的陽光，整個人美好的不像活在塵世。
他突然回頭，抓住了偷看的弟弟。
小霍修結巴了一下，“哥、哥。”
兄長無奈道：“哥哥好看嗎？”
小霍修嘴硬道：“哥，你真自戀。”
兄長挑眉：“那你看我做什麼？”
小霍修低下頭，小聲道：“你好看啊。”
兄長的表情更無奈了。
那時候的霍修，有溫柔的兄長，愛笑的母親，穩重的父親，寵溺的爺爺。
他不需要背負家族的重擔，不需要算計人心。
他隻需要做自己，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少爺。
霍修看著眼前的青年，眼底的暖意漸漸褪去，隻剩下冰冷的疏離。
許白魚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從容，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你還要躲多久？”
薛懷書慢慢走了出來，他的表情很平靜，絲毫不意外會被發現。
他站在霍修身側半步的位置，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小少爺正式成年之前，大少爺你不能出現在他麵前，這是霍叔的遺願。”
許白魚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地落在薛懷書身上。
薛懷書毫不避讓地迎著他的視線，語氣平穩，“你當初已經帶走了小少爺一次，絕對不能再帶走他第二次。”
許白魚盯著薛懷書看了很久，薛懷書的身上，寫滿了他過去的影子。
溫和有禮，優雅謙遜。
隻不過，他的溫和是假的，薛懷書是真的。
更可笑的是，這個真的，卻是他這個假的教出來的。
許白魚輕笑一聲：“薛懷書，總有一天你會後悔你的選擇。”
薛懷書微微頷首：“多謝大少爺關心，但我絕不會後悔，跟隨先生是我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薛懷書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然後緩緩收回了目光。
“先生，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彙報一下。”
霍修揉了揉眉心，“什麼事？”
薛懷書麵不改色：“小少爺來了。”
霍修愣了一下，咬牙切齒道：“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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