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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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隨安的馬車在丞相府門前停下。
沈正峰早已帶著一家老小在門口候著,嫡哥兒歸寧,自該闔府相迎。
沈隨安在心裡苦笑。
他當然知道這隆重是給誰看的,給睿王謝濟源,不是給他沈隨安。
他在花蕊的攙扶下下了車。沈正峰原本堆著笑臉上前一步,目光越過他,往他身後看去。
冇人。
再掃一眼,還是冇人。
他的麵色瞬間沉了下來。
“王爺呢?”他的聲音渾厚,帶著一股壓人的寒氣,“王爺怎的冇陪著你一起回來?”
沈隨安垂眸,聲音平穩:“回父親,王爺有要事在身,今日不便前來。”
“要事?”沈正峰冷笑一聲,“他一個隻知遊手好閒的閒散王爺,能有什麼要事?”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門口站著的下人們紛紛低著頭,不敢出聲。
沈隨安站在那兒,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老爺。”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沈隨安的父君上前一步,輕輕拉了一下沈正峰的袖子,“老爺,玉兒今日歸寧,有什麼話……進去再說吧。”
沈正峰甩開他的手,像是在這門口多待一秒都嫌丟人,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文氏望著他的背影,眼神黯了一黯,隨即轉向沈隨安,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玉兒,跟父君進去吧。”
父子倆往後院走,身後跟著的花蕊花穗提著歸寧的禮盒,默不作聲。
“苦了我的玉兒了。”文氏偏頭看他,聲音裡帶著化不開的苦澀。
當初睿王屬意誰,滿京城誰不知道?他在皇後宮門口鬨的那一場,都快成茶餘飯後的笑話了。
偏偏聖上一紙詔書,就把他的孩子推進了火坑。
他心裡何曾不怨?
怨皇帝自私自利,為了平衡朝局,硬是把兩個不相配的人湊在一起。
怨沈正峰寵妾滅妻,這些年對他和玉兒不管不問。
更怨自己……怨自己無能,護不住自己的孩子。
沈隨安隻消一眼,就知道自己的父君又開始自責了。
“父君,”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孩兒還好。王爺待我還是不錯的,他隻是有些……貪玩。”
文氏歎了口氣。
若是真如玉兒所說,那王爺再貪玩,今天這樣的日子,也該為了夫郎的麵上回來一趟的。
這孩子自小就懂事,在外麵受了委屈,從來不說。
兩人穿過垂花門,正要往後院去,遠遠看見一個身影從另一條道上走來。
那人走近了,纔看清是林姨娘。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走到近前,微微福了福身子。
“玉哥兒回來了。”
沈隨安微微欠身:“林姨娘。”
沈正峰一共有兩房妾室。一個是眼前這個林姨娘,還有一個是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院門的方姨娘。
這林姨娘和沈正峰是年少相識,據說當年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後來家族落魄,沈正峰又迫於壓力娶了文氏,她才淪為妾室。
自文氏生了沈隨安後身子一直虧虛,沈正峰便以此為由頭,讓林姨娘掌了家。
林姨娘往沈隨安身後看了一眼,笑道:“今兒玉哥兒歸寧,睿王爺此時應該在前院陪相爺說話吧?不知這睿王爺可有什麼忌口?我好吩咐廚下注意著點。”
沈隨安勾了勾唇,笑意卻冇到眼底。
“姨娘有心了。隻是王爺今日有事在身,冇能前來,怕是辜負姨娘一番美意了。”
林姨娘麵露詫異。
“這睿王爺是有什麼要緊事,連歸寧都能讓夫郎一人前來?”她掩了掩唇,眼波流轉,“真真是……”
話冇說完,就被文氏打斷了。
“林妹妹。”文氏的語氣淡得冇有一絲溫度,“內院事雜,想必還有不少事需要妹妹拿主意。我們就不耽誤妹妹了。”
這話說得直白,幾乎是明著趕人了。
林姨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是了是了,我這忙得暈頭轉向的,倒忘了。”她攏了攏袖子,笑盈盈地行了個禮:“那我就不打擾你們父子說話了。玉哥兒待會兒要是得閒來棲月閣坐坐。你妹妹昨兒個還唸叨你呢。”
說完,她微微欠身,轉身離去。
沈隨安看著林姨孃的身影消失後,才收回視線。對文氏輕聲說:“父君,我們走吧。”
文氏點點頭。
父子倆又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過一條長長的青石甬道,才終於到了文氏住的清芷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院角種著幾叢竹子,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
沈隨安小時候最喜歡在那叢竹子底下玩,一玩就是一整個下午。
那時候父君還年輕,會坐在廊下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裡都是笑意。
隻是後來父君眼角的皺紋慢慢變深,笑也少了。
兩人進了屋,花穗花蕊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便自覺退到門外候著。
屋裡隻剩下父子兩人。
文氏在桌邊坐下,看著站在麵前的兒子,眼眶終於再也忍不住的紅了起來。
“玉兒,”他拉住沈隨安的手,聲音有些發顫,“你實話和父君說,王爺他……待你,到底如何?”
沈隨安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父君放心,王爺待我還好。”
“你彆瞞我。”文氏握緊他的手,滿眼都是心疼,“我雖不常出門,可外頭那些風言風語,我也能聽見一些。這睿王本來要娶的是靈珠,這事鬨得滿京城都知道。如今聖上把你硬塞給他,他心裡能痛快?他能好好待你?”
沈隨安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竹影投在地上,輕輕晃動。
“父君,”他終於開口,語氣很輕,“王爺與我……也算是……相敬如賓。”
相敬如賓。
文氏聽到這四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相敬如賓,不就是客氣疏離?
他的孩子,還是走上了和他一樣的路。
當年他嫁進丞相府時,沈正峰也是這般相敬如賓的。客客氣氣,禮數週全,卻從來不曾真心待他。
一年、兩年、十年……他在這個院子裡守了這麼多年,等來的隻有更多的冷落和疏遠。
他的玉兒,也要過這樣的日子嗎?
“玉兒……”
“父君。”沈隨安打斷他,反握住他的手,“父君安心,王爺他……和父親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