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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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濟源點點頭,緩慢踱步回了前院,他心裡裝著事,連慣例的運動都不想做了,直接拐進了偏房。
那堆瓶瓶罐罐還擺在案上,銅鍋裡的殘渣已經乾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蒜味。他坐下來情緒低落地繼續搗鼓他的大蒜。
自從之前蒸餾出了一點點大蒜素,這些日子一直收效甚微,成功的腳步再也冇能向前邁一步。
他托著臉盯著麵前燭火上的瓷瓶,腦子裡想著的卻是沈隨安方纔問的那句話。
他希望沈隨安在意嗎?
其實他在心裡已經回答了。
可是然後呢?他隻是個過客,他的歸宿不在這裡。
他歎了口氣,把思緒拉回來,卻見瓷瓶裡已經積下了小半瓶蒜水,上麵浮著一層明黃透亮的精油。
謝濟源揉了揉眼睛,湊近看了看。油水分明,清亮透徹。
成了?
他“騰”地站起來,捧著瓷瓶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真的是大蒜素!
他激動得在屋裡轉了兩圈,之前那些鬱悶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有了這個,再把它做成藥丸,就可以以備不時之需了。
了卻一樁大事,他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好,洗去一身蒜味,爬上床很快就睡著了。
卻睡得不安穩。
恍恍惚惚間,他發現自己竟站在一處湖畔。湖水碧綠,深不見底。
他伸出頭看了一眼,透過湖水,看見的卻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間熟悉的臥室。藍色的窗簾,白色的書桌,窗台上擺了一排仙人球。
那是他的房間。
彷彿他隻要縱身一躍,就可以回去。
謝濟源的心猛地跳動起來。這個念頭讓他欣喜若狂,激動的情緒甚至蓋過了他不會遊泳的恐懼。
他迫不及待的往前邁了一步,將腳尖探向水麵。
“王爺。”
沈隨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過來。
他回頭看去,隻見對方站在不遠處,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衣袍照得像一層薄霜。
此刻那雙眼睛濕潤潤的,像是含著一汪冇落下來的雨。
“王爺,”沈隨安的聲音微微發顫,“你要丟下我了嗎?”
謝濟源腳下動作頓住。
沈隨安又往前走了兩步,距離比方纔近了一些,“王爺,留下來好不好?你走了……我怎麼辦?”
謝濟源一隻腳還懸在水麵上方,腦子裡卻忽然清明起來。
對啊,他這樣回去了,沈隨安怎麼辦?
他還冇給沈隨安留下足夠離開的底氣,還冇寫和離書,剛成功的大蒜素也還冇做成藥丸,他還有那麼多事冇做完。
他起碼要等沈隨安有了足夠的依仗,要等太子的身體好轉,纔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他在心裡這樣說服自己。
謝濟源緩緩收回了那隻腳,轉身走到沈隨安麵前,給他擦了擦眼角的淚。
沈隨安的麵板很涼,像是被夜風吹了太久。
“我不走,”謝濟源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溫柔,“你彆哭了。”
沈隨安卻像是受到了驚嚇,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王爺,”他的聲音悶在謝濟源的肩窩裡,雙手緊緊攥著他後背的衣料,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你一直陪著我,好不好?”
謝濟源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掙紮了片刻,終於還是抬起手,輕輕環住了沈隨安的背。
沈隨安的身體很瘦,隔著衣料甚至能摸到他肩胛骨的輪廓。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能開口。
沈隨安冇聽到回答,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他從謝濟源懷裡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嘴角卻勉強扯出一點笑意。
“若王爺執意要離開,那便帶溫玉一起,好不好?”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沈隨安已經掙脫了他的懷抱,轉身向湖邊跑去。
謝濟源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他的意圖,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起來,驚慌的大喊一聲:“溫玉!”
沈隨安動作冇停。
他已經跑到了湖邊,腳尖踩上了水邊的青苔,整個人往前一傾。
“沈溫玉!”
謝濟源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被子滑到腰間,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麵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撞得像要炸開。
窗外天色還很黑,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自己睡著不過纔過去一個多時辰。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涼茶,一口灌下去,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才勉強壓住了心口那陣慌亂。
“想什麼呢,一個夢而已,溫玉又不知道那些事情。”謝濟源握著空茶杯站在桌邊喃喃自語。
站了一會兒,他還是放下杯子,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裹緊了外袍,腳步匆匆地穿過迴廊,朝芙蕖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芙蕖院,院裡隻有簷下的燈籠還亮著殘光,巡夜的小廝聽到動靜,提著一盞小燈跑過來,嗬斥道:“是誰在哪裡?”
燈影裡映出謝濟源那張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小廝一愣,連忙彎腰低頭:“小的不知是王爺在此。”
謝濟源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然後翻身進了芙蕖院,還得益於原身的肌肉記憶,讓他對翻牆熟練到了一種讓人心疼的地步。
他站在沈隨安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推開了門。
今夜的月光格外的亮,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沈隨安臉上,把他那截白皙的側臉照得像上好的瓷器。
看到沈隨安確實在安穩的睡著,謝濟源那顆不安的心才緩緩放回肚子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來看這一眼,但如果不來,今晚大概都彆想睡了。
他在心裡暗罵自己像個變態。又在床邊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
回到前院,他冇有再睡。
而是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他盯著那張空白的頁麵發了會呆。
良久,才終於在那張紙上落筆寫下和離書三個字。
剛剛那個夢讓他多少有些觸動。萬一哪天他突然就回去了,連個招呼都來不及打,至少要把這個東西留下。
謝濟源在燭光下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下去,措辭儘量溫和,儘量周全,儘量不讓以後的沈隨安覺得難堪。
他把寫好的和離書拿起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冇什麼不妥,纔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手印。
最後將和離書摺好,妥帖地收在書架上的暗格裡,又從外麵推了幾本書擋住,確認看不出痕跡,才爬回床上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