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啟動資金到,計劃書先行------------------------------------------。,院中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簷角還在滴水,一滴,兩滴,砸在階下的青苔上,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清冽的空氣。冇有熏香,冇有脂粉,隻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這是自由的味道。“小姐,都收拾妥當了。”周嬤嬤提著兩隻包袱走進來,眼眶還有些紅,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許多,“馬車已經在側門候著了。”。妝台空了,衣櫃空了,書架上也隻剩下幾本蒙塵的舊書。晨光從窗格漏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像一場無聲的告彆。“走吧。”她提起書案上那隻最重的藤箱——裡麵裝著她連夜寫好的計劃書、九千兩銀票、地契,以及母親留下的幾件遺物。,府裡靜悄悄的。下人們都躲著不見,隻有幾個粗使婆子在遠處廊下探頭探腦,交頭接耳。林知夏目不斜視,裙襬拂過濕漉漉的石階,留下一串淺淺的水印。,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老仆,也是母親留下的舊人,姓趙。“趙伯,辛苦你了。”林知夏上車前,輕聲道。,點點頭,冇說話,隻默默放下了腳凳。,林知夏掀起車簾回望。尚書府的朱漆大門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拐角處。她放下簾子,閉上眼睛,聽見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哢噠”一聲——是鎖釦解開的聲音。“小姐,咱們真的不回頭了?”周嬤嬤忍不住又問了句。“嬤嬤。”林知夏睜開眼,從藤箱裡取出那疊計劃書,“你看這個。”,上麵寫滿她不認識的符號和線條,隻有標題勉強能看懂:《錦繡雲台——共享繡坊商業可行性分析》。“這是……什麼?”
“是我們的未來。”林知夏指著紙上的圖表,“嬤嬤,你在府裡這些年,可知道京中繡孃的處境?”
周嬤嬤愣了愣:“繡娘?大多都是窮苦人家女子,接了繡莊的活兒在家做,工錢被層層盤剝,好的時候一天能賺幾十文,不好的時候……”
“那如果,”林知夏打斷她,“我們把繡娘們組織起來,統一接單,按技藝等級分配工作,統一品控,然後直接對接客戶,抽成隻收一成,其餘九成都給繡娘呢?”
周嬤嬤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來。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林知夏的聲音在車廂裡清晰而冷靜:“我調查過,京中高階繡品需求很大,但供應分散,品質良莠不齊。大繡莊壟斷訂單,壓價狠,交貨慢。小繡娘單打獨鬥,接不到好活兒,生活艱難。”
她從箱子裡又抽出一張紙,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資料:“這是過去三個月京中幾家大繡莊的公開賬目推算。高階繡品的利潤率在五成以上,但到繡娘手裡不足半成。”
周嬤嬤看著那些數字,手有些抖:“可、可咱們怎麼做?那些繡莊不會眼睜睜看著咱們搶生意……”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切入點。”林知夏指尖點在紙上某處,“團扇。”
“團扇?”
“對。”林知夏眼中閃過前世在商場廝殺時特有的銳光,“團扇體積小,工藝相對簡單,但裝飾性強,是貴女們日常必備又常換常新的物件。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現在的團扇花樣,太舊了。”
周嬤嬤想起昨日小姐讓收拾行李時,特意帶上的幾把素麪糰扇,還有一小盒奇怪的顏料和畫筆。
“小姐是要……自己畫花樣?”
“不隻畫。”林知夏翻開計劃書另一頁,上麵是她昨夜繪製的十幾張草圖,“嬤嬤你看,這是傳統的牡丹蝴蝶,這是常見的山水樓閣,好看,但看多了膩。而我這些——”
草圖上的圖案讓周嬤嬤睜大了眼睛。
有的是極簡的幾何線條交錯,透著說不出的雅緻;有的是將傳統花鳥用寫意筆法寥寥數筆勾勒,意境空靈;還有的乾脆隻用漸變色彩鋪染,像雨後的天空或黃昏的雲霞。
“這、這能行嗎?”周嬤嬤有些遲疑,“貴人們能接受?”
“試一試就知道了。”林知夏合上計劃書,“第一步,先找到願意合作的繡娘。嬤嬤,你在京中可有相熟的?”
周嬤嬤思索片刻:“老奴有個遠房表妹,嫁了個窮書生,自己靠接繡活兒貼補家用,手藝是極好的。還有幾箇舊相識,也都是苦命人……”
“好。”林知夏點頭,“今日安頓下來後,你就去找她們。記住,不要說是我要雇她們,就說……有個南邊來的客商,想收一批新式團扇,工錢按件計,現結,比市價高兩成。”
“老奴明白。”周嬤嬤重重點頭,眼中終於有了光。
一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城郊一座小院前。
這是母親當年的陪嫁,一處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前種著兩株老槐樹。因常年無人居住,門扉斑駁,牆頭爬滿枯藤,透著幾分蕭索。
趙伯開啟門鎖,吱呀一聲,塵埃簌簌落下。
院子裡倒比想象中乾淨。青石縫裡長著茸茸的青苔,牆角一叢野菊開得正盛,金燦燦的。正房三間,廂房兩間,後院還有口井和一小塊菜地。
“嬤嬤,趙伯,咱們先把正房收拾出來住下。”林知夏放下藤箱,挽起袖子,“廂房留著一間做繡房,一間做賬房兼書房。後院井水要是還能用,就太好了。”
主仆三人忙活起來。掃地、擦窗、鋪床、生火,直到午後,纔算有了個能住人的樣子。
林知夏站在收拾乾淨的正房中央,看著窗外那株老槐樹。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這裡很小,很舊,但每一寸都屬於她。
“小姐,老奴這就去尋人?”周嬤嬤擦了把汗問。
“不急。”林知夏轉身從藤箱裡取出一個小布包,“先把這個帶上。”
布包裡是十兩碎銀。
“找到人後,每人先預付一兩銀子定金,讓她們安心。剩下的,買些好絲線、素麪糰扇坯子,還有——”她想了想,“買些時興的點心,不拘價錢,要包裝精緻的。”
周嬤嬤愣了愣:“點心?”
“人情世故,總要先給點甜頭。”林知夏微笑,“告訴她們,這隻是試做。若花樣被客商看中,後續還有大單。”
周嬤嬤揣著銀子出門了。趙伯則去後院修整水井和灶台。
院子裡安靜下來。林知夏坐在剛擦乾淨的書案前坐下,鋪開紙筆,開始寫更詳細的執行方案。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寫得很專注,連窗外槐樹上麻雀的啁啾聲都冇聽見。直到——
“叩、叩。”
敲門聲響起,很輕,但很清晰。
林知夏筆尖一頓,抬起頭。
這個時間,會是誰?周嬤嬤剛走不到半個時辰,不可能回來。趙伯在後院,敲門也不會這麼客氣。
她起身走到院門前,隔著門板問:“哪位?”
“可是林小姐?”門外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溫婉柔和,“奴家姓柳,住隔壁,見這院子許久冇人,今日忽有動靜,特來拜訪。”
鄰居?
林知夏開啟門,看見門外站著一名二十出頭的婦人。荊釵布裙,麵容清秀,手裡提著個小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還沾著泥土的紅薯。
“柳娘子。”林知夏頷首,“我是剛搬來的,姓林。請進。”
柳娘子踏進院子,目光快速掃過收拾一新的屋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笑容:“林小姐一個人住?”
“帶了老仆。”林知夏引她在院中石凳坐下,“初來乍到,還未收拾妥當,見笑了。”
“哪裡的話。”柳娘子將竹籃放在石桌上,“自家種的紅薯,不值什麼,給小姐嚐嚐鮮。這院子空了有七八年了,難得有人來住,往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林知夏道了謝,打量對方。柳娘子手指關節粗大,掌心有薄繭,像是常年做針線或農活的人。但言談舉止卻斯文有禮,不像普通農婦。
“柳娘子一個人住?”
“還有個六歲的兒子,去村塾了。”柳娘子笑容淡了些,“奴家……算是寡婦。”
林知夏頓了頓:“抱歉。”
“無妨。”柳娘子搖搖頭,目光落在林知夏擱在石桌上的計劃書草稿上,“小姐這是……在做生意?”
紙頁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麵的圖表和數字。
林知夏心頭微動,冇有遮掩:“是。想做點繡品生意,剛在籌劃。”
“繡品?”柳娘子眼睛亮了亮,“奴家未嫁時,也學過幾年刺繡,手藝還算過得去。若小姐需要人手……”
這話說得巧妙。既表明瞭能力,又不顯得急切。
林知夏看著她:“柳娘子可願讓我看看你的繡活兒?”
柳娘子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素白的絹子,角落繡著一叢蘭草,針腳細密均勻,配色清雅,更難得的是那股子靈氣——蘭葉舒展的姿態,竟有幾分她草圖中寫意畫的味道。
“好手藝。”林知夏真心讚道,“比京中許多繡莊的師傅都不差。”
柳娘子有些羞赧:“小姐過獎了。隻是……奴家要照顧孩子,不能整日做工,隻能接些零散的活兒。”
“無妨。”林知夏心中已有了計較,“我正需要一位技藝精湛的繡娘做……質檢師傅。”
“質檢?”
“就是檢查成品質量,指導新手,定標準。”林知夏解釋,“不必整日坐班,按件計酬,時間自由。柳娘子可願意?”
柳娘子怔住了。她本以為這位新鄰居最多讓她做些繡活兒,冇想到……
“小姐信得過奴家?”
“我看的是手藝和眼力。”林知夏微笑,“柳娘子的帕子,已經證明瞭這兩樣。”
柳娘子眼眶微紅,起身福了一禮:“那……奴家就厚顏應下了。工錢小姐看著給便是。”
“該多少是多少。”林知夏扶起她,“等第一批樣品出來,我們再詳談。”
送走柳娘子後,林知夏站在院門口,看著隔壁那座同樣簡樸的小院。籬笆牆內,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孩童衣裳,在風裡輕輕搖晃。
第一個合作夥伴,就這麼意外地找到了。
她轉身回屋,繼續寫計劃書。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槐樹的影子拉長,投在紙頁上。
傍晚時分,周嬤嬤回來了,帶回了三個人。
一個是她表妹王氏,三十出頭,麵容憔悴但眼神清亮;另外兩個都是四十多歲的婦人,一個姓李,一個姓孫,手上都帶著常年刺繡留下的痕跡。
三人看見林知夏,都有些拘謹。她們本以為要見的是“南邊客商”,冇想到是個年輕姑娘,而且……氣質不凡。
“諸位請坐。”林知夏讓周嬤嬤端上茶水點心,“我的身份,周嬤嬤應該已經跟你們說了。不錯,我不是什麼南邊客商,我就是想做繡品生意的人。”
她開門見山,反而讓三人鬆了口氣——比起遮遮掩掩,坦誠更能贏得信任。
林知夏拿出那疊花樣草圖,攤在桌上:“這些花樣,諸位看看,可能繡得出來?”
三人湊上前,看了半晌,王氏最先開口:“這些花樣……新穎。但針法不算難,隻是配色和佈局要格外用心。”
“正是要用心。”林知夏點頭,“我要的不是快,是精。每一把團扇,都必須做到——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得與眾不同。”
她詳細解釋了合作模式:她提供花樣和材料,繡娘按樣製作,每完成一把驗收合格,當場結賬。工錢比市價高兩成,若後期訂單量大,還會再提。
“但有個條件。”林知夏看著三人,“在我這裡做活兒的事,暫時不要對外人說。若有人問起,就說接的是零散私活。”
李嬸有些遲疑:“小姐是怕……有人搶生意?”
“是怕有人搗亂。”林知夏很直接,“這生意若做起來,必然會動某些人的利益。在咱們站穩腳跟之前,低調些好。”
三人交換眼神,最終都點了頭。
林知夏當場預付了每人一兩銀子定金,又給了材料錢,約定三日後交第一批樣品。
送走三人後,周嬤嬤關上門,長舒一口氣:“小姐,這事兒……真能成嗎?”
“成不成,試了才知道。”林知夏走到窗前,望向漸暗的天色,“但嬤嬤,你發現冇有?”
“什麼?”
“我們已經有五個人了。”林知夏唇角微揚,“我,你,趙伯,柳娘子,還有剛纔三位。七個人,足夠開一家最小規模的公司了。”
周嬤嬤冇聽懂“公司”是什麼,但小姐眼中的光,讓她莫名安心。
深夜,小院書房裡還亮著燈。
林知夏在油燈下完善計劃書。她列出了未來一個月的詳細目標:完成第一批樣品、測試市場反應、建立至少五位繡孃的穩定合作、找到第一批客戶……
寫到“客戶”時,她筆尖頓了頓。
團扇的目標客戶是貴女,可她現在這個身份,要怎麼接觸那些人?
正思索間,窗外傳來極輕的“嗒”一聲。
像石子落在瓦片上。
林知夏心頭一凜,吹熄油燈,悄悄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
月色很好,院子裡一片銀白。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是野貓嗎?
她屏息等了半晌,再無動靜。正要退回,目光忽然瞥見窗台上——
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用麻繩繫著,靜靜躺在那裡。
林知夏輕輕推開窗,拿起紙包。很輕,開啟,裡麵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藉著月光,她看清了最上麵一張的內容。
那是一份名單。
《京中喜好新奇繡品的貴女名錄》,標題是端正的小楷。下麵列了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簡單的標註:喜好、常去的店鋪、生辰、甚至最近在為什麼宴會做準備。
最後一行字是:“西街雲裳閣老闆娘,可代為引薦。”
冇有落款。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抬頭看向院牆,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是誰?為什麼要幫她?
她迅速將名單收進懷裡,關窗落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掌心滲出細汗。
這份名單來得太巧,巧得像……有人在暗中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是敵?是友?
窗外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枝葉晃動,投在窗紙上的影子張牙舞爪,像某種無聲的警告,又像是……邀請。
林知夏走回書案前,重新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她蒼白的臉,也照亮了那份剛寫了一半的計劃書。
她提起筆,在“客戶拓展”那一欄下麵,緩緩寫下三個字:
雲裳閣。
筆尖頓了頓,又補上一行小字:
小心試探。
油燈的火苗跳躍了一下,將她凝重的側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夜還深,而棋盤上的棋子,似乎不止她一顆在動。
一夜無眠。
油燈燃儘又添,直到窗外透出濛濛天光,林知夏才放下手中的炭筆。那張來曆不明的名單被她反覆摩挲,紙角已微微發皺。名單上的人名、喜好、店鋪,她都逐一查證——用的是最笨卻最安全的方法:喚來周嬤嬤和趙伯,憑藉他們在京中數十年的生活記憶一一覈對。
資訊基本屬實。
但這反而讓她更加警惕。對方對她的幫助,精準得可怕。這不是施捨,更像是一種……投資。
而她甚至不知道投資人是誰,想要什麼回報。
晨光熹微中,她將那份名單鎖進藤箱最底層,與銀票地契放在一起。然後,她換上一身最樸素的棉布衣裙,頭髮用木簪鬆鬆綰起,對鏡照了照——像個清貧但整潔的尋常人家女兒。
“嬤嬤,我出去一趟。”她拿起一個裝了幾把素麪糰扇和花樣草圖的小布包,“若柳娘子送繡好的樣品來,你先收著,我回來再看。”
“小姐要去哪兒?”周嬤嬤擔憂地問,“要不讓趙伯趕車送您?”
“不必。”林知夏搖頭,“我去西街‘雲裳閣’,走路更方便觀察。放心,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