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靜循著植被一路往東南方向走。
太陽曬得她口乾舌燥,喉嚨發痛,她已經太久冇喝水了。
水,必須找到水,她儘量放輕腳步,警惕地匍匐著身體,小心翼翼地穿過草叢。
草叢深處傳來窸窣的聲響,容靜瞬間繃緊神經,躲在原地屏住呼吸。
幾秒鐘後,一隻羚羊從草叢裡探出頭來,瞥到容靜後又立刻驚恐的跳躍開,消失在草叢中。
容靜長舒出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植被漸漸茂密起來,空氣裡多了一絲潮濕的氣息,遠遠傳來嘈雜的,此起彼伏的鳥叫聲。
有鳥群的地方,一定有水!
容靜精神一振,加快腳步,撥開一叢齊腰高的草,瞬間一亮。
隻見一處池塘近在眼前,水塘不大,兩岸還長著蘆葦叢。
池塘邊擠滿了喝水的斑馬羚羊,一群角馬正站在淺灘上,一邊觀察環境一邊喝水。
池塘上漂著幾朵漂亮的睡蓮,水中央歪著一根枯木,半沉半浮,灰褐的樹皮上裂著幾道紋路,大概是從上遊衝下來的。
這麼多動物們圍在這裡,也冇有看到大型食肉動物,這片水域應該是……安全的吧?
絲毫冇有將自己歸類到大型食肉動物裡的容靜想著。
她渴望的看著池塘,口乾舌燥的舔了舔嘴唇,正準備衝出草叢時,那根池塘中央的“枯木”活了。
灰褐色的生物從水下一躍而起,張開一道深淵的巨口,咬住了一頭正在低頭喝水的角馬。
角馬的四條腿在空中瘋狂地蹬著,無力的掙紮著。
動物們嘶鳴著向四麵八方潰逃,池塘邊瞬間空了一片,隻剩下那隻角馬,以及咬住它的尼羅鱷。
那是一隻正值壯年,體型健壯的尼羅鱷,足有六七米長。
它咬著角馬的頭顱,隻一個輕鬆的迴旋。
角馬的身體立刻被擰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頸椎發出一聲“哢嚓”脆響,瞬間冇了氣息。
鮮血從鱷魚的鋒利齒縫間湧出,在水麵上迅速蔓延出一大片血紅。
尼羅鱷把角馬的身體往深水區拖去,然後開始旁若無人的進食,下頜一張一合間,就這麼輕鬆的把血肉和碎骨吞嚥殆儘。
容靜盯著還在微微抽搐的角馬後腿,僵在那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噁心,更多的是恐懼。
那隻鱷魚還在咀嚼著角馬的頭顱,一隻圓滾滾的眼睛,從鱷魚的齒縫間滑落,就這麼掉在水麵上,沉了下去。
容靜終於冇忍住,乾嘔了一聲,但她之前吃的兔子早就消化殆儘,什麼也吐不出來。
她想起了城市裡的紅綠燈,想起地鐵站裡擁擠的人群,不停pua她的領導同事,想起了媽媽做的飯菜香氣。
那些東西突然變得無比遙遠,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她忽然明白,文明世界的規則正在離她遠去。
而這個新世界的規則隻有一個,吃,或者被吃。
看著自己粗壯有力,爪子鋒利的虎爪,容靜不斷地安慰自己,作為百獸之王,能和她正麵對敵的動物並冇有多少。
但這並冇有讓她好受多少,想到剛纔那隻角馬,容靜感到後頸冰涼,彷彿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她。
不,不對,是真的在盯著她!
容靜轉過頭,戰栗地向池塘的方向,隔著草叢與一雙冰冷的豎瞳對視上了!
看著尼羅鱷嘴角未乾血跡,容靜隻覺得渾身發麻。
但出乎她的意料,幾秒後,那條尼羅鱷竟主動移開了頭,然後繼續旁若無人的進食。
容靜鬆了口氣,也許之前是她太膽小了,她現在體型和獅子差不多。
鱷魚和獅子在草原上都是頂級掠食者,除非是領地衝突,或者食物缺乏,這兩者並不會對上,更多的是互不打擾。
這隻尼羅鱷雖然兇殘,但是剛剛纔吃飽,應該不會對她發動攻擊。
容靜不由地看向那一池塘中的水,她已經冇有精力去尋找下一個水源了。
她太渴了,無論是人還是動物不吃飯還能堅持個一週,但是不喝水是真的不行。
她小心地試探朝著水邊走去,隨時觀察著尼羅鱷的動靜,準備著撤退。
但那條尼羅鱷始終待在她對麵的淺灘上,悠閒的曬著太陽,身旁還放著一隻新鮮的角馬腿。
容靜覺得這隻尼羅鱷腦子有問題,正常的食肉動物都是先吃肉最多,最肥美的後腿。
這隻鱷魚倒好,把肉不多的頭吃了,把後腿留著。
草原上氣候這麼熱,放久了就不新鮮了啊!
你要是不吃可以給我吃啊!
容靜忿忿的從草叢裡鑽出來,兩隻爪子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往前挪。
就這麼匍匐著朝水源前進,每挪一步,就停下來看看那條鱷魚。
見它冇動,容靜就再挪一步,再看一眼,再繼續挪動。
容靜想她現在的姿勢一定很可笑,完全不像森林之王。
好餓啊,她不由的盯著那條鱷魚吃剩的角馬腿,肉質鮮嫩,一看就很好吃。
看著近在咫尺的水源,容靜嚥了咽口水,先喝水,等喝飽了,再去掏兔子洞。
五米、三米、兩米……容靜往前爬的動作一頓。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滑稽的動作,那條正在曬太陽的鱷魚,突然歪過頭,豎瞳微眯著,目光中帶著幾分居高臨下和嘲笑。
容靜腦子短路了整整三秒鐘,她剛纔是被一條鱷魚嘲笑了嗎?
一條鱷魚在嘲笑我?容靜愣在那裡。
這不科學,這不合理,動物不會有這種表情,這是我的幻覺。
然後容靜就看到鱷魚打了一個哈欠,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鋒利尖牙,接著眼睛半閉,一臉嫌棄。
它在身體力行的用動作告訴容靜:我冇興趣吃你,你愛喝不喝。
容靜心中複雜而又荒謬,但至少她不用擔心鱷魚突然暴起攻擊了。
她不再狗慫狗慫地匍匐前進,而是挪到水邊,大口大口的喝著水。
容靜一口氣喝了個夠,直到胃裡全是水,再也喝不下以後才抬起頭。
見那隻假寐的尼羅鱷,依舊當她不存在,容靜鬆了一口氣,這纔有心思透過水麪觀察自己的外表。
皮毛厚實,虎頭又大又圓,額前的黑色條紋連成了一個“王”字,耳朵短圓,中央還有一圈白斑。
容靜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眼神呆滯,難怪她之前覺得那麼熱,身上還不停的脫毛呢。
這也太缺德了!
誰把一隻東北虎給運到非洲大草原了!
這可是國寶,國一!
天殺的虎販子,我要報警抓你們!
我本該在大興安嶺吃著野豬,唱著歌,時不時再去嚇兩個本地人助助興,隻要不咬人,我就可以永遠過著無憂無慮的國寶生活。
是誰這麼不要臉,給我送非洲來了!
就在容靜情緒低落之際,對麵那隻尼羅鱷突然叼起吃剩的角馬腿瘋狂甩動,彷彿中了邪一般。
正在暗自神傷的容靜:“……”乾嘛呢,吃飽了冇事乾?
下一秒,那條角馬腿被鱷魚甩到了她麵前,水花濺了她一臉。
近在咫尺的新鮮角馬肉讓容靜嚥了咽口水,甩了甩虎頭上的水,她試探地戳了戳麵前的角馬腿。
對於容靜的動作,鱷魚冇有任何反應,它還趴在對麵的淺水灘上,黃綠色的豎瞳半睜著。
容靜嚥了咽口水,不是渴的,是饞的。
鱷魚又把頭轉了回來,看著容靜打了一個哈欠,彷彿在問你到底要不要?
既然丟過來就是她的了!
容靜心一橫,叼著角馬腿,連滾帶爬地向後退了幾步,拔腿就跑。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直到距離池塘十幾公裡遠後才趴在枯草裡才停了下來,大口喘著粗氣。
夕陽也終於沉下了地平線。
暮色中,容靜趴在草叢裡狼吞虎嚥地咀嚼著新鮮的角馬肉。
吃生肉這種事第一次需要做心理建設,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
更何況,她之前吃的兔子又瘦又小,冇什麼脂肪,早就消化完了。
容靜舔了舔嘴角的血漬,又將吃剩的腿骨戀戀不捨的嗦了又嗦,依舊冇能緩解餓意。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之前餓是因為她隻吃了一隻兔子,兔子這東西又冇有脂肪,熱量又低。
但是她現在都啃掉了一整個角馬腿了,還這麼餓,這就不對勁了。
容靜覺得自己現在的餓意很奇怪。
不是那種從胃部散發的,而是從靈魂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未能得到滿足的餓意。
遠處傳來了鬣狗群似哭似笑的尖厲叫聲,在空曠的原野上來回迴盪。
容靜找了一處草叢最密的地方趴下,儘量縮成一團,並且牢牢地護住柔軟的小腹,這是貓科動物最為脆弱的部位。
這地方草叢又密又高,附近應該是安全的吧?
容靜假寐地閉上眼睛,初來乍到,就算真的困得要死,她也不敢睡。
夜幕降臨,夜晚的大草原比白天安靜了許多,隻能聽到風聲和蟲鳴。
遠遠的,一隻體型巨大的斑鬣狗正循著風中傳來的氣息,一點一點的搜尋著她的蹤跡。
容靜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
她聽到了風聲、爬行動物的窸窣聲,蟲鳴鳥叫聲,但都很遠,都在安全距離之外。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很輕,像是爪子踩在沙地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它正在嗅聞她,一下,兩下,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的血腥味,能感覺到有道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
容靜掙紮著半夢半醒的睜開眼睛,然後心頭一顫,她認得麵前的這雙爪子,是白天那隻變異的斑鬣狗。
也許是應激,又也許是本能,容靜感覺大腦“哢嚓”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
下一秒,她隻覺得眼前一黑,意識好像墜入了另一個空間。
這裡一片混沌,隨處充斥著粘稠的黑霧,讓她有些喘不上氣。
黑霧中心絞成一團,像鎖鏈一樣牢牢纏繞著什麼東西。
容靜看不清那是什麼,但她聽到了嗚咽聲,又像動物又像人,絕望而又痛苦。
冰冷的黑霧湧動著,試探的纏上她的腳踝,又迅速畏懼的縮了回去。
看著明顯散發著不祥黑霧,容靜嚥了咽口水,她居然……餓了。
容靜淚目,繼吃了生肉後,她還要變成異食癖嗎?
可她好餓,好想吃掉……好想吃掉……
容靜嚥著口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黑霧,瑩白的指尖瞬間染上了一層黏糊的黑色霧氣。
等等,手?
容靜一愣,怎麼又變人了?自己果然是在做夢吧?
既然是做夢,吃點也沒關係,她實在是忍不住那股從靈魂散發的餓意了。
她將指尖湊到嘴邊舔了舔,唔,好像有點甜……
那股彷彿來自靈魂的,一直讓她心焦的餓意終於得到了緩解。
容靜長長舒了口氣,就在此時,一直纏繞著的黑霧忽然朝著兩邊散開,像是在引導著她前進。
抱著反正是夢的想法,她抬腿朝著黑霧中心走去,然後,她看到了一個昏迷著的男人。
男人蜷縮在地上,黑霧凝成的鎖鏈正牢牢纏繞著他的四肢,泛著白色的棕褐長髮一綹一綹的遮住了大半張臉。
容靜蹲下來,伸手撥開男人臉上的頭髮。
顴骨高聳,臉頰凹陷,即使是昏迷,眉頭也死死皺著,像是在做著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