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再祝,師叔良人 早配,仙壽永康。”〕
滿園春色鋪儘,卻無語蝶。綠意幽微, 寂寂無聲,直到一陣哭聲惹人側目。
孩子的哭鬨在客人離去後就止不住了。她或許也在 想吧,為何到了今天還冇有到母親。
“對不起...”
花儘琢憐愛地貼了貼小女兒淚水漣漣的臉龐,未滿 月的孩子偎在他懷裡,微弱的心跳和他這幾日緊繃的神 經莫名同軌。
他身上的經脈阻滯因為女兒的降生撥通了不少,也 叫他的修為又上了一層樓。一切都按照都他當初設想的 那樣順利。
求歡、懷孕,在樓眠眠的庇佑下安心養大他的肚 子,又順順利利生下了這個他原本視作突破瓶頸工具的 孩子。
可他好似什麼都成功了,又好似什麼都冇有了。
機關算儘,籌謀日久。他想儘了手段纏著樓眠眠, 叫她逾越禁忌,與自己苟合。日複一日在她耳邊說著不 知廉恥的話,博她憐愛,賭她赤忱,賭她良心,又賭她 不會拋棄這個孩子。
賭到最後,他甚至都快忘記了自己最開始的目的。
多麼令人作嘔,花儘琢。一片虛情假意之中,竟然 將床笫之間的交歡偷偷當做了互許真心是證明。
明明一開始抱有目的的就是自己,臨到計劃收尾 時,反悔變卦的也是他自己。
的確,他是賭贏了。樓眠眠在信中早已將孩子的去 處安排得明明白白,無論哪一樣都能將她們的孩子好好 養大,叫他絲毫冇有後顧之憂。
卻唯獨、
——“再祝,師叔良人早配,仙壽永康。”
花儘琢的目光落在信紙結尾,怔怔紅了眼眶。
唯獨不提他們的情義,唯獨要丟開他。
怎麼能、他怎麼能離開樓眠眠?
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砸在了嬰孩的耳邊。
他與樓眠眠的孩子就在這裡,難道往日歡樂時光在 她眼裡一併都不做數了嗎?
巨大的恐慌降臨在花儘琢頭頂,他竭力維持的理智 終於崩盤。
他從未設想過有一天樓眠眠可能會徹底消失在他的 生命裡。
短短數日,他幻想過無數次與樓眠眠重逢的場麵, 他會給眠眠道歉,求樓眠眠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同他計 較。也幻想樓眠眠生死歸來與狐妖攜手,卻還願意瞧他 一眼。
這些幻想太多太多,來來回回折磨著他的神經,消 磨著他的理智。他有時滿心歡喜,有時又會悲苦交加。 他被情緒席捲拉扯,分裂成了無數個幻影。
他抱著孩子走過宅子每一處地界都能清晰回憶起彼 時的樓眠眠。而每每幻想臨到最痛苦的結局,他就會看 看小女兒的臉,看她眉眼間混合著兩人相似的地方,安 慰自己還有孩子陪他。
可是不夠,一個人的幻想哪裡夠呢?他冇辦法睡 覺,冇辦法進食,也冇辦法疏解**。
他徘徊不止、神思不矚,心中與日俱增的不安在深 耗中迅速膨脹,甚至到了強烈地想從自己身上尋找有關 樓眠眠的印記。
但是冇有,樓眠眠什麼都冇有留下。隻有一個孩 子。他拚命追逐、抓住與樓眠眠相關聯的東,好似成 為樓眠眠的寡夫,也是能將他與樓眠眠牢牢聯絡起來的 繩索一般。
宛如瘋夫,狼狽不堪。
可無人能窺他平和皮囊下的癲狂,隻道是他因死 了一個後輩而傷神。無人得知她們的姦情,也無人知曉 樓眠眠與他親密無間。
好似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好似所有舊事都能埋進雪 堆裡,過不留痕。
那怎麼能夠呢?他放不下、他丟不掉啊。
淚雨滂沱。
稚子懵懂,不明白為何溫和寡言的父親突然哭泣, 這一番的變動叫它新奇又害怕,甚至忘記了哭喊。
“咿、咿呀...”
如藕節白短的小手拽著繈褓伸出,想要觸碰上方的 父親,卻怎麼也觸碰不到。隻能看父親冇有聲音的哭 泣,淚水一顆顆砸下來,砸濕了父親的眼睫,砸濕了它 的手指。
而曾經主人久停留的拭劍室空曠安靜,吊高的房 梁叫底下跪伏哭泣的青年更顯渺小。似乎痛極,花儘琢 弓著身子形如蜷縮。頭腦昏沉,卻憑著本能將幼小的孩 兒護得嚴實。
他手中緊捏的信紙早已經皸皺,上頭密密麻麻嵌著 或娟秀、或潦草的墨字。
起頭那一行寫著——“儘琢吾愛親啟”
而一旁老舊泛黃的信封上倉促地草著兩個大字
——“家書”。
·
這一夜雪突起,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掩住了 暗夜裡堆疊起來的血屍,卻掩不住不得光的瘋癲。
·
“必須殺了他。”
盛幽聲線幽啞,語氣卻罕堅決。他無心去辨認樓 眠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獸皮硝職的手套緊緊依附著 他的手指,摩挲在桌上半開的人像卷軸之上。
樓眠眠低頭盯著畫卷中的男人。
玉冠金飾,錦袍華著,不笑時那雙貓兒眼略略壓 著,竟然彆有一番攝人的威勢。
東方雲?
樓眠眠在心裡念出這個名字,笑了。看來大家的秘 密都不少。
“家仇?”,樓眠眠慢裡斯條地逡巡著這一副畫 卷。
盛幽冇有注意到樓眠眠話中的試探,亦或者他壓根 不想隱瞞。
他道:“滅族之仇,我猶恨之!我能帶你去無妄 海,還能帶你找到你想要的東。但與之相對的,此仇 你也得拿出你的誠意。”
樓眠眠點了點畫捲上的人臉,問:“方纔你說...... 此人流竄在魔界?”
她與他之間雖有契約束縛,但兩個人都有可能能對 對方說謊。
盛幽和年僅十七的東方雲能有什麼久遠之仇?
此事往前拉個數年,東方雲不過一個稚嫩孩童。他 若有能力滅人一族,即便是雲淩再錢眼開,中那 群早該退休的老傢夥也會一個個跳腳撒潑,絕不會捏著 鼻子叫東方雲進了玄靈派。
何況東方雲明明回家繼承家業去了,為何突然流亡 在魔界?
東方雲如此憎恨他身上的魔血,為何如今他能容忍 自己的名字,和魔界扯上曖昧不明的關係?
是她看走了眼,還是東方雲本質就是狗改不了吃 屎,繼承了他身上的魔性?
與此同時,樓眠眠總覺得盛幽在給自己挖坑。
“魔界大名鼎鼎的寂春君,你竟不知?”
冇有正麵回答樓眠眠,盛幽收回擱置在畫捲上的 手,坐了下來。
樓眠眠慢悠悠地捲起畫布,道:“鄙人常年苦困秘 境,訊息閉塞。”
是一聽就知道的敷衍,盛幽看了一眼樓眠眠,不滿 道:“尊者想知道什麼直直到來便是,何必陰陽怪氣。”
樓眠眠順著台階上,問道:“據我所知,寂春君失 蹤多年,姓名容貌一概被隱去,就連七大高的追蹤榜 上都無跡可尋。你為何斷定這畫中之人,就是你的滅族 仇人寂春君?”
盛幽眸光閃了閃:“樓眠眠,你認識畫中之人?”
是肯定的語氣。
樓眠眠冇有絲毫被戳穿的窘迫,她反問:“盛幽, 你是當真不知還是故裝無知?”
玄靈派聲名遠揚,位列三宗,樓眠眠便是由此出 身。否則,誰會記得她樓眠眠的名字。
東方雲在玄靈派中並不低調,她不覺得盛幽冇有查 到過東方雲頭上。也許隻是苦於派中守衛森嚴無法進行 下一步,這才調查了她,想利用她與東方雲的舊仇殺人 滅口罷了。
氣氛霎時間幽微起來,燭火幢幢,映亮男人的眼 睛。
他肌膚賽雪許多分,明明是男相,眉目之間卻難掩 陰柔之姿。他同明月絮那少年般的雌雄莫辨不同,成年 男子的體型並未叫他顯得剛烈,反而叫盛幽身上的陰柔 綜合得更加引人注目。
盛幽自稱來自雪原,可樓眠眠多方打探,連餘凜音 都不知道他究竟來自於哪個部落。
雪原上萬裡之徑,盛幽到底是怎麼爬出來的?又是 怎麼查到這麼多事情的?這一步一步,樓眠眠不覺得僅 憑他一人能夠辦到。
他背後必然有個她不曾摸到的勢力。
然而縱使他如蛇盤踞,仰觀四方,卻也有錯漏的時 候。譬如,他並不知道樓眠眠和東方雲的真實關係。
他在試探樓眠眠。
在樓眠眠這碰壁,是他意料之中。
果然,聽了樓眠眠的話,他絲毫不氣惱,道:“想 必尊者也知道,事已至此,你我都冇有回頭路。是往日 薄弱的師情誼,還是近在眼前的幽冥之...尊者想必 心中已有決斷。”
樓眠眠哼笑道:“同你說話,比打上一架還要累。 明日我就要啟程去無妄海。”
後一句話不是商量的語氣。
盛幽卻並不覺得這樣的強硬是冒犯,他點點頭, 道:“尊者果真與幽所想不同。”
樓眠眠並不關心盛幽心中的自己是豬是狗,她輕嗤 道:“盛老闆一路走來也變了不少,隻是不知如今的你 是真是假?”
本是一句擠兌人的話,免不了聽者上心。樓眠眠卻 冇給盛幽繼續做妖的機會。
她道:“無妄海在魔界深處,必須要先跨越半個魔 界。你要我替找寂春君尋仇,可你又如何保證你的訊息 準確?殺錯了人,我可不擔責任。”
盛幽正色道:“寂春君在修真界聲名狼藉,可在魔 界卻是實打實的一方霸主。不,與其說‘寂春君’這個 人,不如說,是這個名頭。”
“人人都可以是寂春君,人人又不是寂春君。”
“魔界十六城分而立之,獨春位首。‘寂春藏儘,枯 骨成魔’,寂春君人人都做得,但唯有滌儘魔血涅生成 魔的,纔是春城真正的主人。”
“上一代寂春君早在十六年前化為灰,天意眷 顧,她的血脈到底還是成了魔。全族一百六十口人一朝 淪為血食的絕望,我已經揹負數年。如今母債子償,天 經地義!我卑劣無恥乃是本性,倒也不怕你鄙夷,從你 第一日踏入雪原,我便知道,今日你我會在此處如兩隻 蒼蛇綣居逃生。你想要無妄海的萬毒之首憐草、想要那 麼多,可我隻要報仇,多麼公平!”
男人情緒激動起來,語速便快了。他急切表達時聲 帶便如同被火灼傷似的啞沉起來。
喉間痛意和啞癢,是跗骨的舊恨。隻要顯露,便將 高高在上的盛老闆打落泥地,叫他重新變成數年前隻知 痛哭的羸弱少年。
“冷靜點,盛幽。”
房屋內的破爛木頭承受不住盛幽不自覺放出是威 壓,簌簌作響,薄脆得如同盛幽眼角那彷彿一點即破的 紅痕。
樓眠眠的靈氣是淩冽的,帶著雷元素的暴烈和她獨 有的**,穩穩將盛幽身上的靈力壓了下去。
“......笑了。”
被另一人靈力籠罩的感覺如同闖入陌生的禁地,盛 幽僵硬地動了動手指,卻不想樓眠眠已經收回壓著他的 手。
——
元旦快樂哦寶寶們!後麵附上眠眠的特意寫給花儘琢的 信。
PS:這封信是眠眠提前寫在失蹤之前,所有信中她並不 知道花師叔到底有冇有臨盆哦。
第一次用作古的口吻寫信,考慮眠眠心裡對小花時遠時 近的態度,所以用了不一樣的自稱和他稱。不是很嚴 謹。如果有小寶這方麵知道更詳細的知識,拜托一定要 告訴我哦,我會參考著回爐一下嘟!愛你們喲!〔比心 (。’▽’。)〕
〔儘琢吾愛親啟:
於此書,吾早有意,苦於忙碌一直未動筆。今夜 吾軍大敗魔兵,整夜設宴相慶,方得空隙。吾與師叔糾 纏久,壞了師叔的清名,是吾愧對師叔。今次某亦不知 前途生死何在,如吾死訊已至,還請師叔勿要傷懷。
吾知初時師叔將某視作敵手,倒也不曾想時至 今日,你我竟結下一個孩兒。聽聞師叔已有多日不曾 客,想必是怨某恨某水性楊花。如能解師叔心中恨, 吾應是死得其所。隻是稚子無辜,更何況它還尚未出 世。若師叔已經生產,不喜孩兒拖累,請師叔遣人將孩 兒送至蓮音師姐處,藉由師姐送往間育嬰堂撫養關 照。此事吾與師姐已經談妥,且諸事保密,絕不會損害 到師叔清譽。如若師叔執意獨自撫養孩兒,吾業已預留 一筆錢財至蓮音師姐處,應能保證孩兒平安大,必不 會增加師叔負擔。
殺敵間隙吾常想到未出世的孩兒,可惜並無取名 才能,苦思幾日才念記兩個乳名。師叔若喜歡,便二者 擇一,不喜則棄之。一謂之“皎皎”,取自幼時童謠“皎 皎明月,化作女兒...”。......童年都是些久遠的舊事, 上了心頭便難以忘卻。隻是明月太過孤冷,怕孩兒寂 寞,便想了第二個,謂之“昭昭”,曦陽暖照,並盛之 期,定是不會孤獨的。至於大名,或者姓氏,一切皆由 師叔決定。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請師 叔莫要嫌棄吾多話。
吾略知師叔所慮,然事已至此,無路回身,吾不怪 師叔。血脈孕育曆來艱難,想必生產時更甚。師叔孕期 病痛煩憂,隻怕無言能明。不能近前照顧起居,是吾愧 對師叔。
另,吾於派中並無多少傢俬,往後一併都交由師叔 處理。從前冒犯師叔良多,今在此請罪。
再祝 師叔良人早配,仙壽永康。
叔良人早配,仙壽永康。”〕
甲辰年 冬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