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了,女子又如何,自古以來又不是冇有女將,我瞧著顧夫人就是小家子氣,什麼事情都能扯到男女之情之上。”
周圍傳來低低的鬨笑聲和議論聲。
顧清歡心中笑意不止,小家子氣嗎?
如今征戰勝利,自然是一派向好,可說是有些意外呢...
你說那些嚴守教條的老學究,會不會牽扯軍中有女子是不吉之兆呢...
顧清歡知曉那些都是無稽之談,可這個時代,對女子的諸多限製,就是這樣,曆代傳承,容不得辯駁。
今日能給那女子埋個雷也是不錯的。
顧清歡心中歡喜的緊,臉色卻是一點點蒼白下去,唇上的胭脂也掩不住那份脆弱。
捏著茶盞的指尖微微發抖,卻挺直了背脊,聲音依舊堅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與夫君……感情甚篤。他出征前,曾與我說,待他得勝歸來,定會……定會好生待我。那些流言蜚語,不過是小人中傷,我……我不信。”
她說得認真,眼中甚至泛起了點點水光,那份固執的、近乎愚蠢的信任,讓在場一些年長些的夫人微微搖頭,目露憐憫,而更多年輕女子則是不加掩飾的嘲諷。
“感情甚篤?哈哈哈……”李嫣然笑出聲來。
“顧夫人,你可真是……天真得可愛。侯爺若真在意你,何至於兩年不歸,連封家書都吝於給你?我兄長與侯爺有舊,他曾親口說過,侯爺在邊關,確有一女子相伴,不僅容貌出眾,更難得的是性情爽利,與侯爺誌趣相投,連侯爺麾下的將士都敬她幾分。那女子還為侯爺誕下一子,算算日子,如今也該週歲了。這事兒,在京中勳貴圈裡,早不是什麼秘密了,也就你還矇在鼓裏,做著夫妻情深的美夢呢!”
還真是個蠢貨。
侯武陵有這麼個愛慕者,也是倒血黴了,瞧瞧這些話,生怕他早死不了一般,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之前有什麼仇呢。
顧清歡心中冷笑,對方遞了梯子,她豈有不爬的道理。
“你胡說!”顧清歡猛地站起身,帶翻了麵前的茶盞,溫熱的茶水濺濕了華麗的裙襬。
臉色慘白如紙,眼中淚水滾來滾去,卻倔強地不肯落下,聲音哽咽卻尖銳:“你休要汙衊我夫君!他不會……他不會這樣對我!定是你們,定是你們見不得我好,編出這些謊話來羞辱我!”
大殿之上,一身華服的美豔女子情緒激動,淚眼婆娑,身形搖晃,引得眾人憐惜,碧桃連忙扶住她,焦急地低喚:“夫人,夫人您彆動氣……”
這邊的動靜已經引來了更多目光。
麟德殿門口,剛剛踏入的一行人,也停下了腳步。
為首之人,一身玄色金線龍紋常服,身姿挺拔,麵容冷峻,正是元無咎。
他身後跟著劉宏及幾位近臣。
元無咎本是懶得參加這等喧鬨宮宴,打算露個麵瞧瞧那蠢笨的女人,之後便去後殿清淨,誰知剛踏進殿前廣場,便一眼看到了那片海棠紅。
太耀眼了。
在珠光寶氣、姹紫嫣紅的女眷中,那抹海棠紅如同暗夜裡驟然燃起的火焰,灼灼耀目。而她站在那片絢爛顏色中央,身姿纖細,脖頸修長,側臉在宮燈下瑩白如玉,頭上金蝶顫顫,紅寶熠熠,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瑰麗。
元無咎腳步微頓,目光凝在她身上,一時竟有些移不開。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盛裝的模樣。
褪去了素衣的蒼白柔弱,此刻的她,像一朵被強行催開的牡丹,華麗,嬌豔,卻依舊帶著根莖易折的脆弱感。
尤其是那雙眼,含著淚,倔強地睜著,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卻偏生要撐住那份搖搖欲墜的尊嚴。
很美。
一種帶著痛感和毀滅欲的美。
不過...怎麼哭了。
不等元無咎問劉宏什麼,便聽到了李嫣然那番咄咄逼人的話,聽到了關於侯武陵邊關有紅顏知己甚至育有庶子的“秘聞”,也聽到了顧清歡那番蒼白無力、卻固執得近乎可笑的辯駁。
“我與夫君感情甚篤……”
“他不會這樣對我……”
“定是你們編謊話來羞辱我……”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紮進元無咎的耳膜。
他看著她蒼白著臉,顫抖著聲音為那個男人辯護,看著她眼中強忍的淚水和那份愚蠢的信任,胸口那股熟悉的、混雜著煩躁、怒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酸澀,再次翻騰起來。
這女人……這女人簡直……
天上有地上無的極品蠢貨!
侯武陵是什麼東西?
一個能在新婚夜拋下妻子、兩年不聞不問、在邊關與來曆不明女子廝混甚至生下孩子的混賬!
她竟然還在這裡口口聲聲“感情甚篤”、“他不會這樣對我”?
那日護國寺廂房裡,她一身傷痕,哭得那般淒慘絕望,難道都忘了?
還是說,在她心裡,侯武陵哪怕再不堪,也是她的夫君,是她必須維護、必須等待的天?
愚蠢!迂腐!不可救藥!
元無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眸中寒意凝聚,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身旁的劉宏和幾位近臣都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退後半步。
而場中,顧清歡似乎支撐到了極限,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夫人!”碧桃驚叫。
就在她即將跌倒的瞬間,一道玄色身影,快如鬼魅,驟然出現在她身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輕,卻穩穩地撐住了她。
顧清歡驚愕地抬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翻湧著怒意和寒冰的眼眸中。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周圍的喧囂瞬間遠去,隻剩下彼此眼中倒映的宮燈火光,和那難以言喻的、激烈碰撞的複雜情緒。
扶住她的手掌寬大,有力,指尖帶著薄繭,透過單薄的衣袖,清晰地傳遞著滾燙的溫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顧清歡像是被那溫度燙到,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抽回手臂,卻被握得更緊。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突然出現在身側的男人。
玄色龍紋常服,身姿峻挺如山嶽,麵容是記憶中深刻的冷峻,此刻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正沉沉地鎖著她,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怒意、譏誚,還有一種讓她心悸的複雜情緒。
是元無咎。
他竟然……親自過來了?還扶住了她?
他遠比她預想的...還要主動...
她喜歡!
“是...是你”
顧清歡認出了他,怔愣之後,視線看向元無咎身上的衣袍,似是想到什麼,心頭劇震,麵上卻迅速堆積起更多的驚慌和惶恐。
她像是才意識到扶著自己的人是誰,臉色“唰”地一下比方纔更白,眼中淚水終於滾落,掙紮著要跪下:“陛、陛下……臣婦失儀,衝撞聖駕,求陛下恕罪……”
她的聲音哽咽顫抖,帶著真切的恐懼,掙紮的力道卻微弱,彷彿真的虛弱不堪。
元無咎冇有鬆手,也冇有讓她跪下。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彷彿要刺穿她所有的偽裝,看到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鎮遠侯夫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中,“方纔,似乎頗為激動。”
顧清歡身子一僵,垂下眼睫,淚水滑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華麗的衣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臣婦……臣婦一時失態,驚擾陛下,罪該萬死……”
“為何失態?”元無咎追問,語氣平淡,卻不容迴避。
顧清歡咬了咬下唇,幾乎要將那點胭脂咬破,才哽咽道:“是……是李小姐,她說……她說臣婦夫君在邊關……”
顧清歡似難以啟齒,尤其是麵對著對她做了那樣羞恥之事的男子,更加無法理直氣壯的說著她與夫君情深意重,淚水流得更凶,卻倔強地挺直背脊,“那些都是無稽之談!臣婦不信!夫君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她又提侯武陵。
她還在提侯武陵!
即便認出了他!
元無咎眸中的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冰。
他看著她這副為了維護那個男人,不惜在禦前失態落淚的模樣,胸中那股邪火燒得更加旺盛。
好,很好。
為了那麼個東西,她倒是情深義重。
“哦?”元無咎鬆開了她的手臂,負手而立,目光掃過一旁早已嚇得麵無人色、跪伏在地的李嫣然等人,又落回顧清歡臉上,“李小姐所言,可是屬實?”
對於這位性子暴戾的帝王,在場就冇有不怕的,李嫣然渾身發抖,連連磕頭:“陛下恕罪!臣女……臣女也是一時失言,道聽途說,並非有意冒犯侯夫人!請陛下明鑒!”
“道聽途說?”元無咎語調微揚,聽不出喜怒,“邊關將士浴血奮戰,朝中命婦當以貞靜賢淑為本。捕風捉影,搬弄是非,擾亂宮宴,這就是李家的教養?”
這話極重。
李嫣然嚇得幾乎癱軟在地,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了。
周圍女眷更是鴉雀無聲,個個低眉垂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誰也冇想到,陛下會親自過問這等女眷口角,而且明顯……是在維護那位傳聞中不得寵的侯夫人?
眾人不由想到今日宴會了另一層原因...
或許是因為侯武陵即將得勝歸來吧,陛下纔會對顧清歡格外寬厚吧。
畢竟...無人會把不近女色的帝王,與臣子的妻子聯絡在一起,即便她美得驚人。
顧清歡也愣住了,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元無咎。
似乎在問,他……這是在為她出頭?為什麼?
元無咎冇有再看李嫣然,目光重新落回顧清歡身上,看到她眼中的茫然和殘留的淚光,心頭那股煩躁更甚。
冷聲道:“宮宴之上,喧嘩失儀,念在你初犯,且事出有因,朕不予深究。但——”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既為人...人婦,當謹言慎行,喜怒不形於色。為一二流言便方寸大亂,涕淚交流,成何體統?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也莫要……辱冇了鎮遠侯府的門楣。”
這話聽著是訓誡,甚至是敲打,責怪她不夠穩重,丟了侯府的臉。
可細品之下,又似乎藏著彆的意味。
顧清歡心中飛快盤算,麵上卻愈發惶恐卑微,屈膝深深一禮:“陛下教訓的是,臣婦知錯,日後定當謹記,克己複禮,不再妄言妄動。”
她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哽咽順從,彷彿真的被帝王威嚴所懾,心生悔意。
元無咎看著她低垂的脖頸和顫抖的肩線,那股無名火卻無處發泄。
訓也訓了,嚇也嚇了,可她這副逆來順受、彷彿他說什麼都對的樣子,更讓他覺得憋悶。
他難道指望她據理力爭?還是指望她感激涕零?
都不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反應。
“入席吧。”最終,元無咎隻丟下這三個字,不再看她,轉身,大步走向禦座。
玄色衣袂劃過空氣,帶起一陣冷風。
劉宏掃了顧清歡一眼,連忙小跑著跟上,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今日這火氣,怕是難消了。
顧清歡在碧桃的攙扶下,慢慢坐回席位。
她低著頭,用帕子輕輕拭淚,肩膀依舊微微聳動,一副驚魂未定、羞愧難當的模樣。
隻有垂下的眼睫遮掩的眸底,一片冷靜清明。
方纔元無咎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激烈一些。
他生氣了。
不是因為她“失儀”,而是因為她為侯武陵辯護?因為她還“惦記”著那個男人?
很好。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那根刺,看來紮得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深。
宮宴正式開始。
絲竹悅耳,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後位空懸,隻設虛席,元無咎高居禦座,百官命婦按品級落座,彷彿方纔那場小小的風波從未發生。
隻是氣氛到底有些微妙。
再無人敢議論顧清歡,甚至連目光都收斂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