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文武百官已按品階列隊於殿外廣場，身著各色朝服，手持玉笏，在深秋的寒風中靜候。
嗬出的白氣在空氣裡氤氳成團，又很快消散。
鐘鼓聲起，宮門緩緩開啟。
元無咎端坐於龍椅之上，玄色十二章紋袞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威嚴。
隻是今日，那雙慣常寒冰般的眸子裡，竟罕見地漾著一層極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光暈。
劉宏侍立在丹陛下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心中暗鬆一口氣——自打陛下夜夜往鎮遠侯府去，這脾氣真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連當作一日三餐來砍的人頭，似乎也少了很多。
雖說那些人也都該死的緊，但畢竟血淋淋的，噁心的很，能少看一些，還是好的。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內侍尖細的唱喏聲在大殿中迴盪。
戶部尚書率先出列，呈報今歲江南漕糧入庫事宜。
元無咎聽得耐心，末了還問了句“沿途損耗可曾控製”，語氣平和，全無往日的不耐。
幾位重臣交換了眼色，心中皆是一動，皆是琢磨著，今日的陛下似乎很有耐心，那是不是...可以提一些過去不敢開口的...
接著是兵部侍郎奏報北疆駐防輪換諸事。
說到鎮遠侯大軍即將抵京時，那侍郎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恭維。
不隻是兵部侍郎，滿朝文武其實都是這般認為的，因為侯將軍打了勝仗，這纔有了陛下如今的好顏色。
“鎮遠侯此番平定北狄之亂，揚我國威，功在社稷。臣聽聞侯爺用兵如神，更與士卒同甘共苦，深得軍心，實乃我朝柱石……”
兵部侍郎本是想順著陛下這幾日的好心情，多說幾句侯武陵的好話，討個巧。
卻不知，這話恰恰觸了逆鱗。
元無咎原本尚算平和的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來。
那雙剛剛還帶著些許柔光的眸子，此刻已覆上一層寒霜。
修長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緩，卻莫名讓人心頭髮緊。
其他人或許不知這小動作中的意味，但作為近身內侍的劉宏卻是冒了一背的冷汗。
陛下不悅，大大的不悅！
這是元無咎思考時的下意識行為，那思考什麼呢...也不難猜。
他在想，這些人要怎麼死，才能讓他舒心一些。
劉宏低垂著頭，心裡把這兵部侍郎罵了個狗血淋頭，這兵魯子果然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哪壺不開提哪壺！
兵部侍郎猶自不覺，越說越起勁：“……更難得的是，侯爺不僅戰功赫赫，治軍亦嚴明有度。軍中上下無不敬服，都說‘跟著侯爺打仗，心裡踏實’！此番凱旋，陛下定要重重封賞，以彰其功……”
他身旁的戶部尚書察覺不對，悄悄咳嗽一聲。
兵部侍郎正說到興頭上，口沫橫飛，哪能注意這細微的提醒？
工部侍郎也急了，藉著整理袍袖的動作，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依舊無果。
在元無咎愈加濃鬱的殺氣之下，滿朝文武漸漸安靜下來。
偌大的太和殿，隻剩下兵部侍郎一人慷慨激昂的聲音在迴盪。
他直到說完長長一段，意猶未儘地準備再補充幾句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太安靜了。
安靜得詭異。
抬起頭，對上丹陛之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元無咎正靜靜看著他，臉上冇有表情，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一寸寸刮過他的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