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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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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燈火,常常燃至三更。

元無咎坐在禦案後,手中硃筆懸停,目光落在攤開的奏摺上。

燭火跳躍,將他冷峻的側臉映在身後的盤龍柱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微微晃動,如同蟄伏的獸。

奏摺是禮部侍郎上的,洋洋灑灑千餘言,通篇歌功頌德,盛讚陛下勤政愛民,乃千古明君。

末了,才小心翼翼提了一句:今歲太後千秋將至,是否需較往年更增儀典,以顯孝道仁心。

元無咎盯著那最後幾行字,眼底寒意一點點凝聚,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

太後?那個在他登基後,被他“請”去西苑榮養、非詔不得出的嫡母?

那個在他幼年時,曾冷冷看著他跪在雪地裡,斥責他“賤婢之子,汙了皇家血脈”的女人?

孝道?仁心?

能給她留一條命都是最大的體麵,竟還妄想著壽宴。

“嗬。”極輕的一聲冷笑從喉間溢位,在寂靜的大殿裡卻清晰得嚇人。

侍立在側的大太監劉宏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頭垂得更低。

元無咎提起硃筆,在那奏摺上批了兩個字:“冗長。”

筆鋒淩厲,幾乎要劃破紙背。

他將奏摺丟到一旁,又拿起下一本。

不是問陛下安,就是獻上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勞民傷財。

元無咎不耐的扔了一本又一本。

直到拿起一本寫的密密麻麻的奏摺,元無咎動作停下。

這本是戶部關於今春漕運損耗的例行呈報,資料瑣碎,條目繁雜。

耐著性子看了一半,目光落在其中一項上——“沿途州縣迎送、損耗、雜項,計銀八千七百兩”。

八千七百兩。

元無咎想起去年北地雪災,餓殍遍野,朝廷撥下的賑災銀兩,層層盤剝,到百姓手中時,一人不足百文。而這漕運一路的“損耗雜項”,便能輕易耗去近萬兩。

指尖叩擊在紫檀木的案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那聲音並不響,卻像是敲在人心上,一下,又一下。

劉宏額角滲出冷汗。

他伺候這位主子多年,深知這叩擊聲意味著什麼——那是暴風雨前,壓抑到極致的寧靜。

果然,元無咎開了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帶著寒氣:“劉宏。”

“老奴在。”

“你說,這些官員,每日上朝、回府、用膳、安寢,日子是不是過得太舒坦了些?”元無咎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掠過殿中垂手侍立的太監宮女,“以至於有閒心,寫這些廢話來汙朕的眼,耗朕的時。”

劉宏噗通一聲跪倒:“陛下息怒!是……是那些臣子不識好歹,辜負聖恩!”

“辜負聖恩?”元無咎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幾分森然,“他們豈止是辜負。他們是覺得,朕這個皇帝,太好說話了。看來朕殺的人,還不夠多。”

“若是都這麼不樂意好好活著,那不如都去死一死。”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無人敢接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元無咎重新看向奏摺,硃筆再次提起,卻在落下前停住。

廢物,滿朝的廢物!

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暴戾,如同困獸,左衝右突,叫囂著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想把這些寫廢話的官員揪出來,想看著他們跪在殿前瑟瑟發抖,想用最嚴酷的刑罰,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損耗”!

但他不能。

至少,不能全殺,朝廷還要運作,要是滿朝文武死絕了,他要做的事情...豈不是更多了。

登基初期,他確實殺得人頭滾滾,用鮮血和戾氣穩住了朝堂。

可那之後,他必須做一個“明君”。

一個勵精圖治、賞罰分明、能駕馭群臣、安定天下的明君。

肆意殺戮,隻會讓朝局動盪,讓邊關不穩,讓這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江山,生出更多變數。

他要忍。

忍下這些廢話,忍下這些蠹蟲,忍下這無時無刻不在啃噬他理智的殺意。

“呼……”元無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睜眼時,眸中血色稍褪,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提筆,在那份漕運奏摺上批閱:“損耗過巨,著令詳查細目,三日內回稟。若有虛報,主事者革職查辦。”

批完,他將筆擱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那股熟悉的、如同細針攢刺般的頭疼,又隱隱約約泛了上來。每當他情緒劇烈波動,殺意難以抑製時,這頭疼便會如影隨形。

“陛下,可要傳太醫?”劉宏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問道。

“不必。”元無咎擺擺手,“去護國寺的日子,到了嗎?”

按照慣例,他每月會去一兩次,如今距離上次去,似乎冇過幾日。

劉宏忙道:“回陛下,元濟大師那邊……原定的是五日後。”

“五日後?”元無咎眉頭蹙起。

那股煩躁感又升騰起來。

五日後?他現在就需要一個地方,能讓他暫時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宮牆,能讓他壓下這蠢蠢欲動的殺心。

“太久了。”他淡淡道,“明日便去。”

“明日?”劉宏一愣,“陛下,明日早朝……”

“早朝照舊。散了朝便去。”元無咎不容置疑,“去安排。”

“……是。”劉宏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安排車馬儀仗。

心中卻暗自嘀咕,陛下這次似乎格外急切,莫不是又被朝中那些老臣氣狠了?

氣狠確實是氣狠了,接二連三的安否,元無咎恨不得把那些朝臣從寢被中拉出來,就讓他們跪自己麵前,看著自己到底安不安!

殿內重歸寂靜。

元無咎靠在龍椅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宮燈在風中搖曳,遠處宮牆的輪廓模糊在黑暗裡,像一頭巨獸,將他困在其中。

提及護國寺,元無咎忽然又想起護國寺佛前那道纖白的影子。

那個愚蠢的、為了一個不值當的男人折損自身、跪到幾乎暈厥的侯夫人。

同樣是困在牢籠裡。

他的牢籠是這天下至高的宮闕,她的牢籠是那座看似顯赫、實則冰冷的侯府。

同樣在掙紮。

他在壓抑殺意,維繫平衡;她在祈求平安,卑微求生。

亦是同樣……可憐。

元無咎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明日去護國寺,或許,能再“偶遇”?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他自己都未曾捕捉清楚,便湮冇在再次襲來的煩悶與頭疼之中。

同一片夜空下,鎮遠侯府西院。

顧清歡也未睡。

她站在窗前,在小本子上寫著什麼。

這是顧清歡穿來後寫下的手劄,相較於抄經,手劄上的字跡要潦草的多,也是怕自己忘記,所以趁著還記著,便把關於書中的內容,有宮廷秘聞、朝堂軼事,以及……關於元無咎的一些不為人知的習慣寫了下來。

其中一頁寫著,“今上幼年淒苦,常受虐打,留有頭風舊疾。每逢心緒劇烈,殺意難抑,則頭痛欲裂,需靜心安神。常避入護國寺禪房,獨自忍耐,不喜人近。”

而這也是她要去護國寺的原因,雖然不知道明日是否能遇上。

顧清歡指尖撫過那行“頭痛欲裂,需靜心安神”的字跡,眸中光影明滅。

機會來了,便要抓住。

寺中專為他備下的那間清淨禪房休息。

那禪房位置偏僻,挨著一片竹林,少有人至。

而她,恰好知道一條從後山齋房去往那片竹林的近路,途中會經過一間專供女客更衣歇腳的廂房。

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清晰,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

下藥?

手劄中提及元無咎極其謹慎,飲食起居皆有專人試毒,尋常藥物難近其身。

但……若是香呢?

寺廟禪房,常年燃著檀香,若有其他香料混雜其中,並不顯眼。

她記得有一種西域來的依蘭香,氣味清幽,與檀香相似,卻有輕微的催情安神之效,單聞無害,但若與另一種名為“夢陀羅”的花粉燃燒後的氣息混合……

那是她在穿書前,因商業對手用過類似下作手段而特意瞭解過的偏門知識。

冇想到,會在這裡用上。

藥物隻是輔助,關鍵是人,是情境,是那一刻元無咎的心理狀態——頭疼煩躁,警惕性降低,又恰好看到一個符合他某種隱秘情緒投射的、渾身是傷、柔弱可憐的女子。

危險與誘惑,脆弱與算計,將在他最不設防的時刻,交織成一張網。

顧清歡合上手劄,走到妝台前,開啟一個不起眼的螺鈿小盒。

裡麵是些香粉、花露,最底下,藏著兩個更小的油紙包。一包是依蘭香粉,她前幾日藉口要調安神香,讓碧桃從香料鋪買回的。

另一包,則是她今日親自去城西最混亂的市集,從一個胡人貨郎手中重金購得的“夢陀羅”花粉,據說有鎮痛迷幻之效,常用作偏方。

分量很少,混合在香丸裡,焚燒時氣味極淡,且片刻即散,事後難以查驗。

更重要的是...現代醫藥技術發達,對藥物研究透徹都未必能檢驗的東西,更遑論這樣的時代...如今可冇裝置給你化驗。

顧清歡將兩種香粉按比例混合,小心搓成三顆小小的香丸,用乾淨的絹帕包好,放入袖中暗袋。

接著,她走到衣櫃前,取出一套素淨的衣裙,比平日所穿更單薄些,顏色是極淺的藕荷色,行動間隱約能透出內裡身形。

隨即又選了一條稍寬的腰帶,可以在必要時,勒出更纖細脆弱的腰肢。

最後,顧清歡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蒼白憔悴的容顏。

眼下的青黑是真實的,膝蓋手臂上的淤青和傷痕也是真實的。

拿起粉,輕輕在眼下的青黑處撲了撲,讓它們看起來不那麼刺眼,卻又在特定光線下依稀可辨。

然後,她拿起那支最樸素的木簪,將長髮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頸邊,更添柔弱。

鏡中的女子,蒼白,憔悴,眉眼間卻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冷靜。

“夫人,”碧桃輕輕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碗安神湯,看到她的打扮,愣了一下,“您這是……”

“明日去護國寺,穿這身。”顧清歡接過湯碗,語氣平靜,“膝蓋和手臂的傷,記得提醒我,上馬車前再敷一次藥,要那種氣味清苦的。”

“是。”碧桃雖疑惑,卻不多問。她早已習慣夫人近來種種看似不合常理的舉動,隻隱隱覺得,夫人似乎在謀劃一件極大的事。

“還有,”顧清歡喝了一口溫熱的湯藥,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明日到了寺裡,你找個機會,將這包銀子給靜悟師父,就說多謝他前日的藥材,一點香油錢,聊表心意。”

顧清歡遞過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裡麵除了銀子,還有一張疊好的小紙條,寫著請求靜悟師父,能否將她之前暫存在寺中的一本手抄經書,送到後山竹林邊的“聽竹軒”廂房,她想去那裡靜心抄完最後一段。

靜悟師父為人寬厚,又受過她幾次香油錢和“孝心”感動,這點小忙,應當會幫。

而“聽竹軒”,正是那間女客廂房,與元無咎常用的禪房,隻隔著一片小小的竹林。

一環扣一環。

每一環都看似偶然,合在一起,卻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顧清歡放下湯碗,看向窗外最後的夜色。

若說有什麼事情讓她心中有愧,那隻能是對靜悟大師的利用吧。

“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我佛慈悲,希望你不會怪我。”顧清歡呢喃著,看著鏡子柔弱的女子,淺淺一笑。

應當的吧,畢竟出家人以慈悲為懷。

不過即便是靜悟大師會怪罪,顧清歡也得這麼做的。

距離侯武陵回京已經不足三月,要攻破元無咎,需要她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她浪費不得一點時間,一切都是為了活著罷了。

她不過是艱難求生的後宅女子。

她又有什麼錯呢。

顧清歡莞爾一笑,鏡中的女子也跟著笑了起來,宛若春風襲來,美的驚人。

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絲灰白。

天快亮了。

好戲,即將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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