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無咎的目光如有實質,掃過她慘白的臉,顫抖的唇,最後落在她因為掙紮而微微敞開的衣領下,那一小片若隱若現的肌膚上——那裡,似乎還有未曾完全消退的、極淡的痕跡。
顧清歡順著他目光看去,頓時羞憤欲死,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掙,竟真的掙脫了他的鉗製,向後連退幾步,直到背脊抵住冰涼的廊柱,才喘著氣停下,雙手緊緊護在胸前,眼中滿是驚懼和屈辱的淚水。
“陛下……請自重!”顧清歡的聲音破碎,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臣婦雖卑微,亦是朝廷命婦!陛下如此……與那日廂房中的……登徒子有何分彆!”
她竟敢罵他是登徒子?
元無咎氣極反笑。
好,很好。
對著他時膽子倒是不小。
怎的她府中那個老不死的就能隨意責罰!
“登徒子?”元無咎越想越氣,向前一步,再次逼近,強大的壓迫感讓顧清歡幾乎窒息,“顧清歡,你看清楚了,朕是誰?朕是這大周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莫說你一個小小的侯夫人,便是整個鎮遠侯府,朕要它生便生,要它死便死!你,包括你心心念唸的‘夫君’,在朕眼裡,與螻蟻何異?”
他的話殘忍而直接,撕碎了所有虛偽的溫情和遮掩,將最**的權力關係擺在麵前。
顧清歡被他話中的殺意和毫不掩飾的輕蔑震得渾身發冷,淚水模糊了視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在這個男人麵前,她的身份、她的掙紮、她所有的算計,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所以……”她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問,“陛下是想殺了臣婦滅口嗎?因為那日……那日做了不該做的的?還是因為……臣婦讓陛下覺得……汙了聖體?”
顧清歡索性破罐子破摔,將最壞的可能挑明。
若是要殺她,至少死個明白。
元無咎冇料到她竟會如此直接,愣了一下。
看著她明明怕得要死,卻強撐著與他對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唇瓣被咬得發白,那副脆弱又倔強的模樣,像極了風雨中在枝頭、下一刻就要零落卻偏不肯墜下的花。
他何時要殺她了!不過是氣憤她不把他當回事兒,怎麼就說到殺人上了!
還...還汙了聖體?這是女子該說的話嗎!
不等元無咎把思緒捋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煩躁,和一種連他自己都厭惡的……心軟。
“殺你?”他冷哼一聲,移開目光,不再看她那副惹人心煩的樣子,“朕若想殺你,你活不到今日。跟朕來,有些話,需說清楚。”
說罷,他不再給她拒絕的機會,轉身,徑直朝著迴廊深處走去。
顧清歡僵在原地,看著他挺拔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焦急張望卻被劉宏攔住的碧桃,以及周圍寂靜無人的宮殿陰影。
她知道,彆無選擇。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和髮髻,然後,邁開彷彿灌了鉛的雙腿,跟了上去。
腳步虛浮,卻一步未停。
元無咎走得不快,似乎刻意在等她。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曲折的迴廊,繞過幾處宮殿的側影,最終停在一處相對偏僻、燈火昏暗的殿閣前。
此處並非正殿,像是一處供皇帝臨時休憩或召見近臣的偏殿,門口守著兩名麵無表情的帶刀侍衛,見到元無咎,無聲行禮。
殿內燃著幾盞宮燈,光線柔和,陳設簡潔,隻有一張紫檀木書案,幾把椅子,和一個擺放著茶具的小幾。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冽的鬆柏香,與麟德殿的奢華喧囂截然不同。
元無咎踏入殿內,自顧自在書案後的主位上坐下。
顧清歡停在門口,猶豫著,不敢進去。
“進來。”元無咎的聲音從裡麵傳來,聽不出情緒,“把門關上。”
顧清歡指尖顫了顫,最終還是依言走進殿內,侍衛關上了沉重的殿門。
“哐當”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和聲響。
殿內頓時顯得更加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她站在離書案幾步遠的地方,低著頭,不敢看坐在上首的男人。
“坐下。”元無咎指了指書案對麵的一張椅子。
顧清歡遲疑了一下,挪步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了半邊椅子,背脊挺得筆直,全身都透著戒備和緊張。
元無咎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憋悶。
他就這麼可怕?讓她連坐都不敢坐實?
剛剛罵他的勇氣哪裡去了!
“怕什麼?”他端起劉宏不知何時已備好、放在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彆的,“朕能吃了你不成?”
又不是冇吃過,跟狗一樣,就知道咬人。
顧清歡心中腹誹,麵上卻冇敢吭聲,隻將頭垂得更低。
又是這副逆來順受的死樣子!
元無咎心頭火起,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驚得顧清歡肩膀一縮。
“顧清歡,”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冷硬,“抬起頭,看著朕。”
顧清歡咬了咬唇,緩緩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的輪廓顯得越發深邃冷峻。
“護國寺之事,”元無咎開門見山,目光銳利如刀,“香爐裡的‘迷陀羅’,廂房窗台的‘依蘭香’,皆是有人刻意為之。劉宏已查到,此乃西域秘藥,效用猛烈,混合後更能催發**,亂人心智。”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朕那日頭風發作,心神不穩,又誤吸了那詭異香氣,纔會……行為失控。”他說到“行為失控”時,語氣微微一頓,輕咳一聲,似也有些難以啟齒,但很快恢複冷硬,“此事,幕後主使尚未查明,但絕非尋常。”
顧清歡靜靜聽著,臉上適時露出驚訝、後怕,以及一絲被提及不堪往事的屈辱和慌亂。
她恰到好處地紅了眼眶,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隻低聲問:“陛下……為何要告訴臣婦這些?”
“為何?”元無咎冷笑,“朕是要你明白,那日之事,並非朕本意。朕亦是被奸人所害。朕不是那種貪圖美色魯莽行事的無恥之輩!”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警告:“但事已發生,無可挽回。你需清楚兩點:第一,朕是皇帝,你是臣妻。那件事,若泄露半分,無論是對朕,還是對你,乃至對整個鎮遠侯府、顧家,都是滅頂之災。你該知道其中利害。”
顧清歡臉色更白,手指緊緊絞著衣襬,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臣婦……明白。那日之事,臣婦……早已忘了。此生此世,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第二,”元無咎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更強,“無論那日你是無意闖入,還是另有緣由,從今往後,都給朕安分守己,待在侯府。莫要再動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也莫要再試圖……接近朕,或利用那日之事,圖謀什麼。”
他的目光如炬,彷彿能看穿她所有偽裝。
“否則,”他聲音陡然轉寒,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朕不介意,讓‘病逝’的侯夫人,再多一個。”
“病逝”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顧清歡的耳膜。
殿內燭火似乎都隨著這冰冷的殺意搖曳了一下。
顧清歡渾身冰涼,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難以置信地看著元無咎,眼中剛剛強忍住的淚水,終於因為極致的恐懼和屈辱,滾滾而落。
“陛下……”顧清歡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在陛下眼中,臣婦便是那般不堪、那般……工於心計,會利用那等不堪之事圖謀什麼的人嗎?”
她淚眼婆娑,蒼白的臉上滿是傷心和冤屈,彷彿被他的話深深刺傷。
“臣婦雖出身不高,卻也讀過《女誡》,知曉廉恥!護國寺之事,於臣婦而言,是畢生難以洗刷的恥辱和夢魘!每每想起,隻恨不能立時死了乾淨!臣婦躲之唯恐不及,又怎會……怎會以此作為籌碼,去圖謀什麼?”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痛苦和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陛下是天子,是萬民之主,臣婦敬畏尚且不及,豈敢有半分褻瀆攀附之念?那日之後,臣婦日夜惶恐,隻求陛下忘卻此事,隻當從未發生。臣婦閉門不出,誦經祈福,一為祈求夫君平安,二亦是想滌淨自身……可陛下今日……今日卻這般想我……”
她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淚水漣漣,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華貴的衣襟上,也滴在冰冷的地磚上。
那模樣,淒楚可憐到了極點,任誰看了都會心生不忍。
元無咎坐在上首,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聲聲控訴,眉頭越蹙越緊。
她說得情真意切,哭得肝腸寸斷,彷彿真的是一個無辜受害、又被他惡意揣測的可憐女子。
可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若她真的如此貞烈,如此視那日為奇恥大辱,為何在宮宴上,還能那般“情真意切”地為侯武陵辯護?為何在認出他之後,眼中隻有恐懼,卻冇有絲毫被侵犯者應有的恨意?甚至……方纔在迴廊,她脫口而出罵他“登徒子”,那語氣裡的憤懣,似乎多於恐懼?
還有,她此刻的哭泣和辯白,太過流暢,太過“標準”,就像早已準備好的戲文。
元無咎心中疑竇更甚。
但他不得不承認,她這副模樣,確實極具欺騙性,也……確實讓他心裡那點煩躁,變成了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夠了。”他打斷她的哭泣,聲音依舊冷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肅殺,“朕並非疑你,隻是提醒你利害。你既知輕重,便再好不過。”
顧清歡抽噎著,用袖子抹著眼淚,卻依舊止不住肩膀的聳動,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元無咎看著心煩,指了指案上的茶壺和乾淨的杯子:“自己倒茶,潤潤嗓子。整日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這話語氣依舊不好,卻已是變相的緩和。
顧清歡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麵色稍霽,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茶壺,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她的手還在抖,茶水灑出些許在案幾上。
端著茶杯,小口啜飲著,涼茶入喉,讓她激盪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些許,但眼眶依舊通紅,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又有些……滑稽。
元無咎移開目光,不再看她那副樣子,轉而說起另一件事:“今日宮宴,李嫣然所言,雖是無禮,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侯武陵在邊關之事,朕比你清楚。”
顧清歡端著茶杯的手一僵,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慌忙放下杯子,低下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陛下……連您也信那些流言嗎?夫君他……他不會的……”
“會不會,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朕說了算。”元無咎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事實如何,待他回京,自有分曉。朕提醒你,是讓你有個準備,莫要屆時……難以自處。”
這話聽起來像是好意提醒,可顧清歡卻聽出了其中的冷酷。
他何嘗不是在告訴她,侯武陵背叛她是事實,讓她彆再做“夫妻情深”的夢了。
顧清歡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淒楚,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交疊的手背上,喃喃道:“不會的……夫君答應過我……他會回來的……他會給我一個交代的……等他回來,一切謠言不攻自破,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
她又開始唸叨侯武陵。
元無咎剛剛平複些的煩躁瞬間又翻湧上來。
這女人簡直冥頑不靈!證據都快甩到臉上了,還在這裡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