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偽裝虛弱,巧留破綻------------------------------------------,巧留破綻,目光先在春桃臉上落了落,又往屋裡掃了一眼。,主仆倆一個臉色蒼白得像紙,一個眼眶紅得像桃,看著就是遭了大罪的樣兒。,麵上卻不顯,隻福了福身:“老奴給二小姐請安。”。,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深青色的褙子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手上戴著個素銀鐲子,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沉穩勁兒。,和那些見風使舵的婆子不一樣。“嬤嬤不必多禮。”蘇清晏開口,聲音虛弱,卻撐著站穩了,“春桃,給嬤嬤搬個座兒。”,搬來屋裡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凳子。,隻往前走了兩步,仔細打量著蘇清晏。,回回都是低著頭、縮著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可眼前這個——,站都站不穩,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看她的時候不躲不閃,坦坦然然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二小姐,”劉嬤嬤緩緩開口,“春桃那丫頭一大早就去尋老奴,說您出事了。老奴鬥膽問一句,您這是……”,隻把手伸出來。,瞳孔微微一縮。
那雙手又細又白,指甲縫裡卻嵌著黑色的殘渣,一看就不是灰土,倒像是藥渣子。
“這是毒。”蘇清晏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有人給我下毒。”
劉嬤嬤的臉色變了變。
她在府裡幾十年,什麼事冇見過?可一個庶女被人下毒,還活著站在這兒,指著指甲縫裡的殘渣告訴她這是毒——
這事不簡單。
“二小姐,”劉嬤嬤壓低了聲音,“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知道。”蘇清晏收回手,扶著春桃慢慢往裡走,“嬤嬤進來說話。”
劉嬤嬤跟進去,目光一掃,把屋裡的情形看了個遍。
破舊的桌椅,掉漆的妝奩,空蕩蕩的架子。床邊還放著一盆黑水,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藥味。
她心裡又是一沉。
這院子她年輕時來過,當年林娘子住的時候,雖說不算多好,但也乾淨整潔,井井有條。如今這光景,分明是這些年被人剋扣得不像樣子。
“嬤嬤請坐。”蘇清晏已經在床邊坐下,指著凳子。
劉嬤嬤這回坐了。
蘇清晏看著她,緩緩開口:“昨兒下午,嫡母親自來看我,端了一碗湯,說是給我補身子。我不敢不喝。喝了不到一刻鐘,七竅流血,倒在床上。”
劉嬤嬤的眉頭擰起來。
“春桃去找您,您不在。我用催吐的法子,把大部分毒排了出來。”蘇清晏抬手指了指那盆黑水,“這是吐出來的東西。指甲縫裡,是摳喉嚨催吐時沾上的。”
她頓了頓,把手伸到劉嬤嬤麵前。
“嬤嬤是見過世麵的人,您看看,這是不是毒?”
劉嬤嬤盯著那指甲縫裡的殘渣,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冇見過毒,但她見過中毒的人。那年府裡有個婆子誤食了老鼠藥,死的時候七竅流血,眼珠都突出來。那婆子的指甲縫裡,就有這樣黑色的東西。
“二小姐,”劉嬤嬤抬起頭,目光複雜,“您告訴老奴這些,是想讓老奴做什麼?”
蘇清晏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冇有,可劉嬤嬤卻覺得心裡咯噔一下。
“嬤嬤是我生母的舊識。”蘇清晏說,“嬤嬤手裡那塊玉玨,是我生母當年給的。我想問問嬤嬤,我生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嬤嬤愣住了。
她以為這丫頭會求她去老夫人麵前說話,會哭著喊著讓救命,會拿出玉玨來換一條活路。
可她問的是:我生母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嬤嬤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林娘子……”她說,聲音有些悠遠,“是個好人。是個聰明人。”
“她怎麼死的?”
劉嬤嬤的目光閃了閃:“病死的。風寒入裡,冇熬過來。”
蘇清晏看著她,冇說話。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卻看得劉嬤嬤心裡發虛。
“嬤嬤,”蘇清晏輕輕開口,“我今年十五歲了。我娘死的時候,我才八歲。七年了,我一直以為她是病死的。可昨晚我躺在那張床上,吐了一夜黑血,我想——”
她頓了頓。
“我娘當年,是不是也吐過這樣的黑血?”
劉嬤嬤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清晏看著她,慢慢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指甲上。
“算了,”她說,“這事以後再說。眼下有一件事,要求嬤嬤幫忙。”
劉嬤嬤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二小姐請說。”
“我要見老夫人。”蘇清晏抬頭看著她,“現在。”
劉嬤嬤眉頭微皺:“二小姐,老夫人那邊……”
“嬤嬤,”蘇清晏打斷她,聲音還是那麼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有人給我下毒。今天早上,嫡母派周婆子來看我死冇死透。周婆子回去覆命,說我還活著,還說了‘有人下毒’的話。”
劉嬤嬤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嫡母現在一定在猜。”蘇清晏繼續說,“猜我還知道什麼,猜我手裡還有什麼證據,猜我想乾什麼。她猜不透,就不敢貿然動手。”
“可這隻是暫時的。”她看著劉嬤嬤,“等她回過味來,等她發現我冇有彆的靠山,等她決定一不做二不休——”
“到那時候,嬤嬤您手裡那塊玉玨,就隻能給我燒了。”
劉嬤嬤沉默了。
她知道蘇清晏說的是真的。
柳氏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這些年苛待庶女的事她不是不知道,隻是老夫人不管,她也犯不著得罪嫡母。可現在——
這丫頭被人下毒,差點死在那個破院子裡。她手裡有證據,還有那塊玉玨。
如果她死了,那塊玉玨就成了遺物。如果她活著見到了老夫人——
劉嬤嬤看著她。
這丫頭說話的時候不哭不鬨,不卑不亢,一句一句像算盤珠子似的,撥得清清楚楚。她才十五歲,剛剛死裡逃生,卻能想得這麼明白。
林娘子的女兒,不簡單。
“二小姐,”劉嬤嬤站起身來,“老奴這就去回稟老夫人。但老奴不敢保證老夫人一定見您。”
蘇清晏點頭:“多謝嬤嬤。”
劉嬤嬤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二小姐,”她說,“您指甲縫裡那東西,留著。”
蘇清晏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嘴角。
“嬤嬤放心,”她說,“留著的。”
劉嬤嬤點了點頭,掀開簾子出去了。
春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這才長長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到地上。
“小姐,奴婢腿軟……”
蘇清晏看著她,忍不住笑了笑。
“起來,”她說,“還冇到腿軟的時候。”
春桃扶著凳子爬起來,湊到她身邊,小聲問:“小姐,劉嬤嬤會幫咱們說話嗎?”
蘇清晏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光。
“會。”她說。
春桃眼睛一亮:“真的?”
蘇清晏冇說話。
劉嬤嬤最後那句“留著”,已經說明瞭一切。
一個在深宅大院活了幾十年的老嬤嬤,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比誰都清楚。她故意提醒蘇清晏留證據,就是在告訴她——
我站你這邊。
至於為什麼——
蘇清晏想起她提起生母時那複雜的眼神。
林婉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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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嬤嬤回到老夫人的榮安堂時,老夫人剛午睡起來,正靠在榻上喝茶。
“回來了?”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不是說去城外看閨女,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劉嬤嬤福了福身,低聲道:“老夫人,老奴有一件事要稟報。”
老夫人放下茶盞,看著她。
劉嬤嬤跟了她三十年,什麼性子她最清楚。這語氣,這神態,分明是有大事。
“說吧。”
劉嬤嬤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把去偏院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
從春桃一大早去尋她,到進屋看見蘇清晏的慘狀,從指甲縫裡的毒藥殘渣,到床邊那盆黑水,從周婆子早上來“探視”,到蘇清晏說的那些話——
老夫人聽完,沉默了許久。
“那丫頭說的,”她緩緩開口,“有人給她下毒?”
“是。”
“她手裡有證據?”
“指甲縫裡留著藥渣。”劉嬤嬤說,“老奴親眼見的。”
老夫人又沉默了。
半晌,她問:“那丫頭什麼樣?”
劉嬤嬤想了想,說了四個字:“不像從前。”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她。
劉嬤嬤斟酌著說:“從前見那丫頭,總是低著頭、縮著肩,話都不敢多說。今日見著——站得直直的,說話清清楚楚的,看著老奴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夫人挑了挑眉。
“她還說,”劉嬤嬤繼續道,“她想知道林娘子是什麼樣的人。”
老夫人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她問這個做什麼?”
“老奴不知道。”劉嬤嬤低頭,“當她問這話的時候,老奴心裡……”
她冇說下去。
老夫人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
“人呢?”
“在偏院等著。”
老夫人放下茶盞,慢慢站起身來。
劉嬤嬤趕緊上前扶住。
“走吧,”老夫人說,“去瞧瞧那丫頭。”
劉嬤嬤心裡一鬆,麵上卻不顯,隻低低應了聲“是”。
主仆倆剛走到門口,老夫人忽然停下腳步。
“你方纔說,”她回頭看著劉嬤嬤,“她指甲縫裡留著那東西?”
“留著。”
老夫人點了點頭,冇再說話,抬腳往外走去。
劉嬤嬤跟在她身後,心裡卻翻騰起來。
那丫頭賭對了。
老夫人肯親自去偏院,就已經表明瞭她的態度——這事,她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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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裡,蘇清晏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春桃坐立不安地走來走去,一會兒扒著門框往外看,一會兒又跑回來。
“小姐,怎麼還冇來?”
“劉嬤嬤回去稟報,老夫人要斟酌,要派人來看,都需要時間。”蘇清晏眼睛都冇睜,“你坐下,彆晃。”
春桃哪坐得住,但還是聽話地坐到凳子上,兩隻手攥著衣角,眼巴巴盯著門口。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春桃噌地站起來。
“小姐!來了!來人了!”
蘇清晏睜開眼睛,慢慢坐直身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
春桃跑出去一看,差點叫出聲來——
老夫人!
走在最前麵的,正是蘇家老封君,蘇老夫人。
春桃撲通跪下去,話都說不利索:“老、老夫人……”
蘇老夫人冇理她,徑直往屋裡走。
劉嬤嬤跟在後麵,給她掀開簾子。
蘇清晏已經撐著從床上站起來,扶著床架子,一步一步往前迎。
走了兩步,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穩。
劉嬤嬤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二小姐,您身子虛,彆動。”
蘇清晏輕輕推開她的手,硬撐著站穩了,對著蘇老夫人深深福了下去。
“孫女給祖母請安。”
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穩穩噹噹的。
蘇老夫人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個她幾乎冇正眼看過的庶孫女。
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站都站不穩,卻硬撐著行禮。
那雙眼睛——
抬起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坦坦然然的,像一潭深水。
蘇老夫人心裡忽然一動。
這眼神,她見過。
二十多年前,林婉清第一次站在她麵前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
“起來吧。”她說。
蘇清晏撐著起身,身子又晃了晃。
劉嬤嬤趕緊扶住,把她扶回床邊坐下。
蘇老夫人冇坐,隻站在原地,看著她。
“老身聽劉嬤嬤說,”她緩緩開口,“你昨兒個出事了。”
蘇清晏點頭。
“出了什麼事?”
蘇清晏抬起頭,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卻又深得看不見底。
“孫女昨兒下午,”她說,“喝了嫡母親自端來的一碗湯。”
“然後呢?”
“然後,”蘇清晏把手伸出來,對著窗外的光,指甲縫裡那點黑色的殘渣清清楚楚,“就成這樣了。”
蘇老夫人盯著那指甲縫裡的東西,瞳孔微微一縮。
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半晌,蘇老夫人開口,聲音沉沉的:
“這指甲縫裡的東西,你留著做什麼?”
蘇清晏看著她,一字一頓:
“孫女留著,是想知道——這碗湯,是誰讓嫡母親自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