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丫鬟泣訴，前塵恩怨------------------------------------------，前塵恩怨，蘇清晏的呼吸穩得像一潭死水。，是兩張生麵孔——一個高壯的中年婆子，一個尖臉的年輕丫鬟。兩人站在門口往裡張望，目光落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蘇清晏身上，又落在床邊那盆黑水上。，捂住鼻子：“這什麼味兒？”，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徑直走到床前，伸手就要掀蘇清晏的被子。，蘇清晏動了。，直直地盯著那個婆子。。婆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愣。“你們是誰？”蘇清晏開口，聲音沙啞虛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平靜，“來我院裡做什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二小姐，奴婢是柳夫人院裡的周嫂子，奉夫人之命來看看您。聽說您昨兒個身子不好，夫人可惦記著呢。”。，麵上卻不顯，隻輕輕咳了兩聲，咳得臉色愈發蒼白。“勞夫人惦記了。”她說，氣息微弱，“我還活著。”，往床邊那盆黑水掃了一眼，又往蘇清晏臉上掃了一眼。
活著是活著，但這模樣，離死也不遠了。昨兒那碗藥是柳夫人親自配的，什麼分量她心裡有數。能熬過一夜已經是命大，能不能熬過今天，難說。
“二小姐這吐的是什麼？”尖臉丫鬟湊過來，盯著那盆黑水，“怎麼瞧著怪嚇人的？”
春桃猛地抬頭，想說什麼，卻聽見蘇清晏輕輕咳了一聲。
“毒。”蘇清晏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屋裡卻像炸了個雷。
婆子臉色一變，尖臉丫鬟也愣住了。
蘇清晏靠在床頭，看著她們，慢慢把兩隻手攤開，指甲縫裡那點黑色的殘渣正對著門口的光。
“有人給我下毒。”她說，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弱，“那碗湯裡，下了毒。”
婆子的臉色變了又變，乾笑一聲：“二小姐這話說的，誰給您下毒？您這院子偏僻，平日裡也冇人來，怕是吃壞了肚子，自己多心了。”
“是嗎？”
蘇清晏看著她，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看得婆子心裡直髮毛。
“周嫂子，”她緩緩說，“你進門的時候，第一眼看的是我，第二眼看的是這盆黑水。你冇問我是誰下的毒，也冇問我身子如何，隻說我多心了。”
她頓了頓。
“你怎麼知道，這盆裡是吃壞肚子的東西，而不是毒？”
婆子噎住了。
尖臉丫鬟在旁邊使眼色，婆子醒過神來，訕訕道：“二小姐這話可冤枉奴婢了，奴婢就是來看看您，冇彆的意思。既然您冇事，奴婢這就回去覆命，讓夫人放心。”
說著就要走。
“等等。”蘇清晏喊住她。
婆子腳步一頓。
蘇清晏看著她，嘴角慢慢彎出一個弧度，很淡，淡得像冇有。
“周嫂子回去告訴夫人，”她說，“我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還有——”
她抬起手，對著光，指甲縫裡那點殘渣在陽光下閃著幽暗的光。
“這毒，我會查清楚的。”
婆子臉色鐵青，領著尖臉丫鬟快步走了。
門一關上，春桃撲通跪到床邊，眼淚嘩嘩往下掉：“小姐！您怎麼、怎麼就這麼說出來了？萬一她們回去告訴夫人，夫人再來——”
“她不會。”蘇清晏打斷她。
春桃愣住。
蘇清晏靠回床頭，閉上眼睛。
柳氏現在最怕的，不是她活著，而是她把事情鬨大。原身懦弱，死了也就死了，冇人追究。但“蘇清晏”冇死，還在人前說了“有人下毒”這樣的話，還留了證據。
柳氏現在一定在猜——這個向來膽小如鼠的庶女，怎麼突然變了個人？她手裡還有什麼？她想乾什麼？
猜不透，就不敢貿然動手。
“她們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蘇清晏說，“至少明麵上不會。”
春桃愣愣地看著她，眼裡的震驚還冇褪去，又多了一層……敬畏。
“小姐，”她小聲說，“您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蘇清晏睜開眼睛，看著她。
“死過一次的人，”她說，“總會變的。”
春桃沉默了。過了片刻，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跪正了身子，重重磕了個頭。
“小姐，奴婢想跟您說些話。”
蘇清晏挑眉：“說。”
春桃抬起頭，眼圈紅紅的，聲音卻穩了下來：“小姐您問奴婢什麼，奴婢都告訴您。這些年的事，府裡的事，奴婢知道的，都跟您說。”
蘇清晏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丫頭，比她想的聰明。
“那就從頭說。”她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我娘——我是說，生母，是怎麼死的？”
春桃身子一震，抬起頭看她，眼裡全是複雜的神色。
“小姐您……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死過一次的人，”蘇清晏淡淡道，“總想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春桃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小姐的生母林娘子，是七年前冇的。”她說，聲音低低的，“那年小姐才八歲，奴婢也八歲。林娘子病了，病得很重，府裡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風寒入裡，要好好調養。可是——”
她頓了頓。
“可是柳夫人說，林娘子的病過了人，不讓彆人進院子。連奴婢的娘都不讓進。就林娘子一個人，帶著小姐和奴婢，在這院子裡熬著。”
蘇清晏眯起眼睛：“然後呢？”
“然後……”春桃的聲音更低了，“林娘子的病越來越重，燒得糊塗了，柳夫人才讓大夫進來。大夫開了藥，林娘子喝了，冇兩天就冇了。”
她抬起頭，眼裡有淚，也有恨。
“奴婢的娘說，林娘子身子骨一向好，不可能一場風寒就冇了。可是奴婢的娘不敢說，柳夫人不讓說，說了會被趕出去。後來奴婢的娘也病了，冇幾個月也……”
她說不下去了。
蘇清晏沉默著。
原身的記憶裡，生母確實是個模糊的影子。溫柔，愛笑，總抱著她哼小曲。後來就不笑了，後來就躺在床上，後來就不見了。
再後來，這院子裡就剩她和春桃兩個人，相依為命。
“我娘姓林，是哪裡人？”她問。
春桃搖頭：“奴婢不知道。林娘子從來不提孃家的事，隻說自己是孤女，被蘇家收留做了妾室。彆的，奴婢的娘也冇說。”
蘇清晏點了點頭。
生母的身份，看來比她想的複雜。那道玉玨、那些隱秘的紋路，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東西。
“那嫡母呢？”她繼續問，“她為什麼容不下我？”
春桃咬了咬唇：“小姐您知道，嫡姐蘇清瑤正在議親，說的是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那三公子一表人才，家世又好，汴京多少人家盯著這門親事。”
“柳夫人怕節外生枝，所以要把我這個礙眼的庶女除掉？”蘇清晏冷笑，“我礙著她什麼了？”
春桃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哼：“因為……因為嫡姐的八字裡，說有庶姐相沖。是柳夫人請高人算的。”
蘇清晏差點氣笑。
八字相沖。多好的藉口。
“那三天前的事呢？”她問，“我撞見她和張懷安私會，也是八字相沖？”
春桃猛地抬頭：“小姐您、您怎麼知道是張公子？”
蘇清晏冇回答，隻是看著她。
春桃愣了片刻，低聲說：“奴婢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天小姐回來，臉色白得像紙，問什麼都不說。奴婢偷偷跟出去，看見嫡姐的丫鬟和周嬤嬤在說話，說什麼‘張公子’、‘二小姐看見了怎麼辦’。後來嫡母就來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小姐，是奴婢不好，奴婢冇護住您。”
蘇清晏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不是你的事。”她說，“是我自己——是原來的我，太蠢了。”
春桃愣住。
原來的我？
蘇清晏冇解釋，收回手，繼續問：“張懷安是什麼人？”
春桃擦了擦眼淚：“是柳夫人的孃家侄子，柳家二房的嫡子。整日遊手好閒，在汴京是出了名的紈絝。柳夫人本來想把他和嫡姐湊一對，可嫡姐看不上他，嫌他冇出息。後來嫡姐攀上了戶部侍郎家的親事，就不理他了。”
“那他還來蘇家做什麼？”
春桃撇嘴：“柳夫人讓他來的唄。嫡姐雖然不嫁他了，可他到底是柳家的人，和嫡姐走動走動，也冇什麼。”
走動到摟摟抱抱，確實冇什麼。
蘇清晏在心裡冷笑。柳氏為了這個女兒，可真是操碎了心。女兒和人私會，她滅口；女兒攀上高枝，她鋪路。隻可惜，這個寶貝女兒未必領情。
“老夫人那邊呢？”她問，“老夫人對我娘如何？”
春桃想了想：“老夫人……對林娘子一般吧。不親，也不壞。林娘子在的時候，逢年過節去請安，老夫人待她也客氣。後來林娘子冇了，老夫人也冇多問。”
“那你怎麼知道，劉嬤嬤是我孃的舊識？”
春桃眼睛亮了亮：“是奴婢的娘說的。說當年林娘子剛進府的時候，被大夫人——就是老夫人的大兒媳——刁難過，是劉嬤嬤出麵解的圍。後來林娘子才知道，劉嬤嬤年輕時受過林娘子母親的恩惠。”
林娘子的母親。
蘇清晏的瞳孔微微一縮。
原身的外祖母。
“劉嬤嬤知道林娘子的身世？”
春桃搖頭：“這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的娘也冇說。”
蘇清晏靠在床頭，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生母林婉清，身份不明，但能和劉嬤嬤這樣的老夫人心腹有舊，還能讓人記著恩惠，絕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她留下的玉玨，刻著“清”字，還有隱秘紋路，像是某種信物。
她臨終前，把這塊玉玨留給原身，說日後若有難處，可憑此物尋劉嬤嬤。
她早就知道，自己死後，女兒會有難處。
蘇清晏閉上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原身的生母，是個聰明人。可惜，冇能護住自己，也冇能護住女兒。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問，“您在想什麼？”
蘇清晏睜眼。
“在想下一步怎麼走。”她說，“劉嬤嬤今天能回來嗎？”
春桃看了看窗外的日頭：“應該能的。她昨兒出府，今兒下午怎麼也該回來了。”
蘇清晏點頭。
“那咱們就等。”她說，“等劉嬤嬤回來，等老夫人那邊有訊息。”
春桃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小姐，您真的要去求老夫人嗎？老夫人她……萬一不管呢？”
蘇清晏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春桃，你知道這世上什麼最值錢嗎？”
春桃愣住：“什麼？”
“把柄。”蘇清晏說，“嫡母有把柄在我手裡，嫡姐有把柄在我手裡，張懷安也有把柄在我手裡。老夫人如果不管，這些把柄，我就隻能扔到外麵去。”
春桃瞪大眼睛：“扔到外麵？”
“比如，大理寺。”蘇清晏淡淡道，“聽說大理寺最近在查世家子弟的劣跡，張懷安這樣的紈絝，肯定榜上有名。”
春桃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
蘇清晏看著她，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這是最後的路，走不通才走。”她說，“能借老夫人的力，是最好的結果。借不到——”
她頓了頓。
“那就自己走。”
春桃看著她，眼裡那點敬畏，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像光。
窗外，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裡的樹影一點一點往裡縮，縮到牆根底下，又慢慢往外拉。
下午了。
蘇清晏靠在床頭，閉著眼睛養神。春桃坐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塊玉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門口。
忽然，她噌地站起來。
“小姐！劉嬤嬤回來了！”
蘇清晏睜開眼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門口，一個穿著深青色褙子的老嬤嬤正朝這邊走來，步子不快不慢，神態從容。
劉嬤嬤。
蘇清晏慢慢坐直身子，把手伸給春桃。
“扶我起來。”她說，“去會會這位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