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偏殿書房內,縷縷檀香嫋嫋浮動。
薑秣今日起了個大早,本打算收拾一番回悠然山莊,誰料還未出門,馮公公便親自登門,說是陛下有請。
她心下疑惑,卻也沒推辭,換了身官服隨馮公公進了宮。
本以為有什麼要事,誰知進了偏殿,崇熙帝正坐在窗邊的棋案前。
“臣薑秣,參見陛下。”薑秣拱手行禮。
崇熙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對麵坐下,“來了,陪朕下盤棋吧。”
薑秣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崇熙帝,依言落座。她執黑子,在棋罐裡撚起一枚,落子清脆。
“不知陛下召臣進宮,是為了下棋?”
崇熙帝不緊不慢地落下一枚白子,“怎麼,朕找你下棋,還得挑時辰?”
“臣倒也沒這個意思。”薑秣抬眼看了看他,又落一子。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棋子落盤的聲響。崇熙帝的棋風穩健老辣,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薑秣則落子如風,看似隨意,卻每每能在他佈局的縫隙間找到出路。
兩人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對弈起來,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下了十幾手,薑秣開口,“陛下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崇熙帝執白子的手落下,“朕今日找你來,確實有些話想問你。”
薑秣放下棋子,抬眸看他,“陛下請問。”
崇熙帝拈著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沒有立刻落子,“你那個弟弟墨瑾,是玄臨國君。”
“是。”她答得乾脆,“當年他們兄妹二人落難,是我收留了他們。”
崇熙帝將白子落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一國君主,此番悄無聲息地潛入我大啟,薑卿覺得,朕該作何感想?”
薑秣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他今日召自己來,明麵上是下棋,實則是想摸清她與裴臨之的關係深淺,以及她到底站在哪一邊。
薑秣放下手中的棋子,神色坦然,“若陛下覺得不安心,大可罷免臣的官職,臣絕無半句怨言。”
“他此番入京,身邊隻帶了數名隨從,並無任何兵馬隨行,也不曾與任何朝中官員私下往來,我想這些應逃不過陛下耳目。若是真有什麼,陛下也不會和我在這下棋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冒犯。崇熙帝隻眉頭皺了皺,卻沒有對薑秣發怒。
他打量著薑秣,目光裡透著幾分複雜。這女子年紀不大,本事卻不小。這樣的人,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若真因為裴臨之的事就罷免她,未免因小失大。
崇熙帝哼了一聲,“說罷就罷豈不兒戲。”
薑秣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陛下無外乎是擔心臣因這層關係,會對大啟做不利的事。”
“臣還是那句話,那個位置,臣無意。而臣在意的人之中,有不少大啟人。臣是不願看到兩國交兵,生靈塗炭的景象。臣隻想過自己的日子,做自己想做之事。”
“再說句大不敬的話,若是我真心做什麼,那夜我早就做了,陛下也攔不住我。”
崇熙帝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在掂量她話裡的真假。良久,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的銳意散去大半。
“既然棋局定了,再下也無甚意趣,”他收回手中白子,“禦花園的菊花開得正盛,你若有興致,不妨去逛逛。”
薑秣見好就收,站起身拱手道:“臣還有些瑣事要處理,就不叨擾陛下了,臣告退。”
崇熙帝擺了擺手,“退下吧。”
馮公公在門外候著,見薑秣出來,恭敬地躬了躬身。
薑秣朝他微微頷首,大步往宮門方向走去。
崇熙帝坐在棋案後,看著薑秣離去的背影目光複雜。
“馮全。”
馮公公立刻趨步進來,“陛下。”
“你覺得薑秣此人如何?”
馮公公斟酌了一下措辭,“薑大人行事果決,膽識過人,是個難得的人才。”
“朕倒覺得她膽子太大了些,”崇熙帝盯著棋盤上的棋局,語氣自嘲道:“這丫頭路子太野,朕對她,確實彆無他法。”
馮公公不敢接話,隻垂手站著。
薑秣出了乾元殿,沿著宮道往外走。
秋日的陽光落在朱紅色的宮牆上,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
正行至一處岔路口,一個身著宮裝的宮女從側邊快步迎上來,朝她行了一禮。
“薑大人留步。”
薑秣腳步微頓側頭看去,來人容貌清秀,舉止有度,一看便不是普通宮女。
那宮女笑容得體,“皇後娘娘聽聞薑大人進宮,特請大人到鳳儀宮一敘。”
皇後?薑秣心下微微詫異。
她沉吟了一瞬,倒也沒有推辭,“既是皇後娘娘有請,臣自當前往。”
宮女聞言笑意更深,“大人這邊請。”
薑秣跟著宮女穿過了好幾道宮門,終於來到了皇後所住的鳳儀宮。得了通傳,她在殿門外整了整衣襟,才邁步走進殿內。
皇後端坐在上首,身著絳紫常服,頭戴赤金鳳釵,容貌端莊典雅。
“臣薑秣,參見皇後娘娘。”薑秣拱手行禮。
皇後微微抬手,語氣和煦,“薑大人不必多禮,坐吧。”
薑秣依言在客位落座,不一會便有宮女奉上茶來。
皇後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和審視,“本宮早就聽聞薑大人的盛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娘娘過獎。”薑秣謝道。
皇後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薑大人不必拘束,本宮今日請你來,不過是想與你說說話罷了。”
薑秣聽她這般說,客氣回道:“臣素日不懂什麼風雅,隻怕擾了娘孃的興致。”
“哪裡的話,”皇後放下茶盞,眉眼含笑,“本宮聽說薑大人武藝超群,又屢立奇功,心中很是欽佩。本宮雖深居後宮,卻也曉得,薑大人能有今日,靠的全是真本事。”
此番示好的言論,薑秣不知她想做什麼,隻客氣應道:“娘娘謬讚,臣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天底下運氣好的人何其多,然而能走到薑大人這一步的,卻隻有你一個,”說著,她起身走近,攜了薑秣的手,語氣親昵了許多,“這兩日禦花園的菊花開得正盛,薑大人可願陪本宮走走?”
薑秣被她握住手,略有些不自在,“臣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