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輝無聲地彌漫著,為夜幕鋪上一層銀色的輕紗。此時的玉柳巷安靜極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清晰可聞。
薑秣走到庭院中,她本以為夜已深,大家都已歇下,卻不料撞見了獨坐於院中的墨瑾。
墨瑾就手邊放著一壺早已涼透的茶,聽到動靜他轉身望來,目光落在薑秣身上,像是等候已久。
薑秣走近幾步,在他對麵坐下,“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
墨瑾的視線落在她發間那支玉簪上,隻看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我在等姐姐。”
“等我?”
“嗯,姐姐這麼晚還不回來,我不放心。”
薑秣聞言淺笑,語氣也柔了幾分,“我不是說了,處理些事情就回來,不用擔心我。”
墨瑾垂著眼,唇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卻沒有接話。
夜風吹過,帶來院角菊花的淡淡香氣。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傾灑在兩人之間。
墨瑾抬眸,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月光下,薑秣的麵容被映得柔和,唇上隱約有些紅腫,是被吻過的痕跡。
看到這一幕,他的心猛然被針刺痛一般,瞳孔驟然一縮,呼吸也隨之停滯了一瞬,立馬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動,是他握杯的手在抖。
“阿瑾?”薑秣察覺到他神色不對,“你怎麼了?可是不舒服?”
墨瑾抬起頭朝她勉強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沒事。”他剛說完,眼眶便倏地紅了。
他的狀態太不對勁了,薑秣蹙眉,“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跟我說。”
墨瑾微動了動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怕自己會突然失控,說出讓薑秣討厭的話,他怕薑秣討厭他,他不敢說。
與墨梨分開後,他很快找到了薑秣離開的方向,他跟在她身後,他看見她踏上船板,看見艙內暖黃的燭光,看見兩道身影漸漸靠近,最後融成一團模糊的剪影。
他看見蕭衡安吻著她,也看見她抬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看見他們相擁的身影映在湖麵上。
墨瑾就這麼定定地站在小船上看著,心似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要逃離,可那股從心底蔓延出的疼痛,一點一點的吞噬著他的知覺,挪不動步子。
他恨不得衝上去,把蕭衡安從姐姐身邊拉開,可他卻沒有資格,他隻是薑秣的弟弟。
墨瑾回過神來,對上她關切的眼眸,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清澈,盛著月光,也盛著他的倒影,她是不是也這麼看著蕭衡安……
“我沒事姐姐,”此時他的聲音發啞,“姐姐早些歇息吧。”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倉皇,險些被石凳絆倒。
薑秣跟著站起來,想扶住他,“阿瑾?”
墨瑾沒有回頭,“我沒事姐姐,我隻是有些累,先回房了。”
薑秣看著墨瑾落寞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墨瑾的狀態太不對勁了,但既然他不願意說,她也不好再追問。罷了,明日還得早起,先回去睡覺吧,日後再找個時間再問問。
穿過迴廊,推開房門,墨瑾靠著門板閉上眼,胸口那股壓抑的感覺越纏越緊,勒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他強迫自己不要再想,整個人僵硬地洗漱更衣,試圖讓身體動起來,以此驅散紛亂的思緒。
可當他躺到床上時,那些畫麵又不受控製地湧進他的腦海中,逼得他無處可逃。
他看著頭上的帳頂,月光在帳頂投下微亮的光影,光影隨著晚風在微微晃動,漸漸變成了畫舫上那兩道相擁的身影。
是姐姐主動的,她還把手環上蕭衡安的脖子,姐姐是不是很喜歡蕭衡安,他從未見過姐姐這樣。
思及此,他的心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地剜著,疼得他蜷縮起來,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不停地滑落,漸漸浸濕了枕麵。
他恨蕭衡安,恨他能在她身邊,恨他能被姐姐接受,恨他能被姐姐親……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為了複仇,錯過了那麼多能陪在她身邊的日子,恨自己頂著弟弟這層身份,永遠隻能站在她身後半步,永遠隻能喚她一聲姐姐。
她對他那麼好,對他那麼溫柔,對他那麼信任,可她要的卻從來不是他……
眼淚依舊不受控製的從眼角流出,他不覺的把枕頭抱得更緊,像是抱著什麼唯一的慰藉。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漸漸止住了,他望著帳頂的月光,眼神慢慢變了。
憑什麼?
憑什麼他隻能站在一步之外,看著彆人一步步走向她?
憑什麼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早遇見她,卻要眼睜睜看著她被彆人擁入懷中?
憑什麼他愛了這麼多年,卻連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憑什麼他要因為一個身份,就把所有的念想都壓在心裡?
他本就不是姐姐的親弟弟,他們之間沒有血緣的羈絆。這個身份給了他名正言順就在她身邊的藉口,卻成了最大的阻礙。
墨瑾慢慢坐起身,月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眼角還未乾透的淚意,也照亮了他眼底逐漸燃起的焰火。
壓抑在心底多年的執念,在這一刻如決堤的洪水,再也收不回去。
他抬手,指尖觸到自己的唇,這裡會有她的溫度的,會有的。
這麼一想,墨瑾的嘴角慢慢彎起,可不過片刻,他的臉又冷了下來,他在做什麼?他怎麼能這麼想?
姐姐是把他從泥濘裡拉出來的人,是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她對他那麼好,他怎麼能……怎麼能對她存這樣的心思?
可他不是她的弟弟啊,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血緣。才暗下去的雙眼,此刻又燃起不受控製的瘋狂。
他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多少次死裡逃生,多少次命懸一線,不就是為了讓姐姐看到自己。既然天不要他死,那就說明是上天在給他機會,也就是說明他和姐姐合該是天生一對!
墨瑾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沒關係,他對自己說。
他會讓姐姐知道他的心,會讓姐姐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愛她,姐姐會接受自己的。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已經落下,墨瑾躺在床上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