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內,崇熙帝端坐於禦座之上,聽完沈祁的詳細回稟,麵色陰沉。
他沉吟片刻,轉眼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中年官員,目光微深,“溫尚書,朕記得三年前原州大旱,當時撥了五萬兩賑災銀,調了三萬石糧食。若朕沒記錯,原州知州上報的奏摺裡說,災民已安置妥當。”
下座的溫尚書脊背微微一緊,但麵色不改,當即上前躬身回稟,“回皇上,三年前旱情綿延,賑濟非止一役。論首批急賑,確如聖上所記,確是五萬兩白銀,並三萬石糧食。”
“然則旱情持續數月,臣慮及秋收無望,災民恐有斷糧之憂,故而在首批賑濟之後,又循例奏請聖裁,追加了兩批糧餉。前後合計,戶部共計撥付賑災銀八萬兩白銀,糧四萬石。第二批用於補種之需,第三批則為寒冬之備,分三次解運,故而賬冊之上,各有條目。”
說著,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冊子,雙手呈上,“這是當年原州賑災的詳細賬目,戶部存檔,請皇上過目。”
馮公公快步走下禦階,接過冊子,轉呈禦前。
崇熙帝翻開冊子,賬目確實詳儘,每一筆銀兩的去向,每一批糧食的運輸路線,接收官員的簽名蓋章,皆清楚明瞭。
他合上冊子,目光落回溫尚書身上,“賬目倒是清楚。”
“微臣不敢有絲毫馬虎,”溫尚書趁機道,“至於這地方上如何運作,臣等實在是鞭長莫及。依臣看,這問題恐怕出在原州的府衙。”
崇熙帝放下冊子,聲音微沉,“傳朕旨意,著禦史台即刻派人前往原州,徹查當年賑災銀兩去向。原州所經手官吏,一個都不許放過,若有貪墨,嚴懲不貸!”
“是!”馮公公領旨。
崇熙帝稍稍平息了一下怒意,看向沈祁,“方纔你說,李家兄弟殺人的原因之一,是兵部尚書之子曾齊元?”
沈祁將早已備好的供詞以及卷宗呈上,“回皇上,據李成茂交代,他臉上的疤痕和斷指,以及李成剛的腿傷,皆為曾齊元命家仆所為。臣這些日子細查了曾齊元的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皆已記錄在冊。”
崇熙帝接過馮公公遞過來的冊子翻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欺男霸女,強買強賣,還鬨出了出人命,無惡不作。
他翻到最後一頁時,臉上的怒意更甚。
那是一份曾齊元去年的支出記錄。曾齊元時常在華錦園、登瀾樓等地宴請賓客,一桌酒席花費近百兩。他在城外買了一處彆院,花了五千兩。在賭坊輸掉的銀兩,加起來有兩萬兩白銀之多。
“溫尚書,”崇熙帝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兵部尚書的一年的俸祿是多少?”
溫尚書隨即答道:“回皇上,六部尚書年俸皆為五百五十兩,加上各項津貼,一年不超過二百兩。”
崇熙帝合上冊子,靠在禦座上,聲音格外平靜,“一個兵部尚書,就算有私產,光他兒子一年的花銷就近三萬兩白銀,你們都說說,這銀子是從哪兒來的?”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鴉雀無聲,無人敢應。
崇熙帝眸中劃過厲色,“傳兵部尚書曾廣林即刻進宮!”
“是。”馮公公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兵部尚書曾廣林匆匆進殿,他一進門便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跪下,“臣叩見皇上。”
崇熙帝將那份卷宗扔在他麵前,“看看你養的好兒子!”
曾廣林撿起卷宗,翻了幾頁,臉色刷地白了。
“曾廣林,”崇熙帝含著怒意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曾齊元做過的這些事,你可知?”
曾廣林伏在地上,身子微微發顫,“臣……臣不知……”
“不知?”崇熙帝站起身,走在他麵前停下質問,“你兒子花天酒地,你不知。你兒子欺男霸女,你不知。你兒子鬨出人命,你不也知,你告訴朕,那你知道什麼?”
曾廣林額頭抵地,不敢抬頭。
“朕再問你,你兵部尚書的俸祿一年不過數百兩,你兒子去年賭錢就輸了兩萬兩,這些銀子,是從哪兒來的?”
曾廣林身子一抖,說不出話。
崇熙帝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轉身,“來人!把曾齊元拿下,即刻打入天牢,聽候發落。曾廣林,革去兵部尚書之職,押入刑部大牢,待查清他的貪墨之事,再行處置。”
話音剛落,曾廣林立馬軟倒在地,還未來得及求饒,便被侍衛拖了下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崇熙帝坐回禦座,看向還站在一旁的沈祁和薑秣,麵上的怒意漸漸平息。
“沈卿。”
沈祁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臣在。”
“此案你辦得不錯。”崇熙帝緩聲道,“朕記得,你入大理寺這些年,經手的案子少說也有幾十樁,都辦得不錯。”
沈祁垂首:“臣不敢居功,不過是儘本分罷了,此案多靠薑大人察覺關鍵才能攻破,她當居首功。”
崇熙帝滿意地微微頷首,“這些朕也知道,不過你也不必自謙。傳旨!晉沈祁為工部右侍郎,待此案徹底了結後,再行赴任。”
沈祁跪下謝恩,“臣叩謝陛下隆恩。”
崇熙帝擺了擺手,目光轉向薑秣,眼中帶了幾分笑意,“上次封你為三品臨武尉,這纔多久,你又立下大功。”
薑秣微微垂眸,拱手回道:“臣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崇熙帝嗬嗬笑了一聲,“此案你居功至首,該賞。傳旨,晉薑秣為從二品懷武尉,賞銀五千兩黃金,綢緞百匹,並賜隨時入宮晉見之權。”
薑秣聞言,行禮謝恩,“臣謝陛下隆恩。”
崇熙帝抬手,“今日就先到這裡,你們先退下,薑秣留下。”
沈祁看了薑秣一眼,目光在她麵上停留一瞬,隨即收回,微微躬身,“臣告退。”
待殿門緩緩合上,崇熙帝看著薑秣,語氣緩和下來,“廣寧的事,朕已知曉,日後她不會再去找你的麻煩。”
“此事多謝陛下。”薑秣謝道。
“廣寧她那性子,朕也知道,朕已經讓康樂王好好管教,若再敢生事,朕不會輕饒。”
薑秣唇角微微彎起,拱手一禮,“陛下英明。”
崇熙帝哼笑一聲,語氣中帶了幾分無奈,“行了,你也退下吧,雖賞了你隨時進宮的特權,但若沒事不必常常進宮。”
薑秣垂眸行禮,“是,臣明白,臣先告退了。”
皇宮能簽到的地方都被她簽完了,她才懶得來呢。
沈祁站在殿外不遠處,負手而立,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見薑秣出來,眼尾浮起一絲笑意。
“薑大人,”他在她麵前站定,語氣熟稔,“升官了案子也破了,總該能一道吃頓飯吧?今日我做東。”
薑秣抬眸看向他,“沈大人方纔在殿上替我說話,這會兒又要做東,我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怎會,”沈祁見她答應,眼底閃過喜色,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那擇日不如撞日,薑大人,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