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秣冷漠地看著他,“所以你討公道的方式,就是殺那些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
“那殺誰?!”李成茂猛地轉頭看她,眼中滿是血絲,“殺那些權貴?他們出門前呼後擁,府裡養著護院,我近得了身嗎?我殺他們?我拿什麼殺?”
“你倒是清楚,”薑秣鄙夷冷笑道,“你們欺軟怕硬,欺善怕惡,專挑弱的動手。那些米鋪夥計,幫傭,佃戶,他們哪個欺負過你?哪個欠了你的?”
“你恨這世道不公平,恨那些權貴,”薑秣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可你們殺的全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他們哪個不是在這不公的世道裡努力的活著,你們憑什麼還要他們的命?”
“那是因為他們蠢!”李成茂忽然激動起來,“被人欺壓還不知道反抗,逆來順受,當牛做馬,這種人活著有什麼意思?我殺了他們,是幫他們解脫!”
薑秣沒忍住上前狠狠朝他臉上打了一拳,繼續罵道:“你口口聲聲說是你弟弟想殺,你隻是幫忙,把罪名都推到你弟弟頭上,可在我看來,你比你弟更陰毒,也更賤,你就是個懦夫!”
“你閉嘴!”李成茂瘋了一樣掙動,本就沒閉合的傷口,血不停往下淌。
沈祁察覺他此時意誌崩潰,往前走了一步繼續追問,“那些屍體,你們為什麼要擺成那個樣子?後腦一擊斃命,屍體擺放整齊,身子全部朝向西北,你們費這麼大功夫,總不會是沒有緣由。”
李成茂臉上的癲狂褪去大半,慢慢抬頭,眼中隻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我弟他喜歡什麼都整整齊齊的。”
“整齊?”薑秣眉頭微蹙,這是什麼禮理由。
“從小到大,什麼他都喜歡弄得整整齊齊,連殺人他也要把屍體擺好,說這樣纔像樣。”
沈祁聽到這理由原本沉著一張臉的表情,不由崩裂,“那朝向西北呢?為何偏偏是西北?”
“那是我們逃難來的方向。”
“從原州一路往京城走,西北方向,是我們來的地方。我弟說,讓他們替我們看看來時的路,看看我們受過多少苦。”
“那城門口呢?悠然山莊呢?官道旁呢?”沈祁繼續追問,“你們選那些地方拋屍,又是為什麼?”
“城門口,是讓進城的人都能看見。官道旁,是讓過路的人都能知道,”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我要讓那狗皇帝膈應,如今我過成這樣,都是他!”
“那悠然山莊呢?”薑秣的聲音沉了下去。
李成茂的目光轉向她,“悠然山莊?那地方我不喜歡。去那的人都是有錢的,體麵的。那是欺辱過我的人經常去的地方,我討厭那!”
他揚起自己的臉,又抬起自己的左手,“這道疤就是他命他的家仆打,我的手指也是他剁的,我弟的腿也因他壞了。他打完還吐了口唾沫,說臟了他的眼,我們從未的罪過他!”
薑秣眸光微凝,“那個人是誰?”
“兵部尚書的兒子!曾齊元!”
沈祁沉默片刻,沉聲道:“所以你們當時把屍體放在悠然山莊的原因之一,是想讓我們查他?”
“對。”李成茂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薑秣想起那幾日,曾新元確實在住客名單內,“你們殺人都是兩人四人,可也是你弟的緣故?”
“不錯,他喜歡這兩個數字,因他生辰是四月二日。”李成茂點了點頭。
“你弟弟現在哪?”沈祁問。
李成茂搖頭,“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說他去哪兒。每次殺人,他出去找目標,我在家準備。他殺人我拋屍,他手藝好,一錘一個乾淨利落,我力氣大,運屍的事我來做。”
薑秣走上前,從袖中又取出一銀針,“你確定不知道他在哪兒?”
李成茂的目光一觸及那根銀針,整個人蔫了下來老實交代,“他每次殺完人,都會去城外的那座寺裡待著。他說那佛慈眉善目的,看著心情會更舒坦。”
這話說得荒唐至極,連一旁記錄口供的主溥都停下了筆,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哪座寺?”沈祁沉聲問。
“寶方寺。”
寶方寺薑秣知道,一座不大的寺廟,離京城騎馬要一日的路程,香火不算旺,但勝在清靜,確實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沈祁又問,“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前日,”李成茂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這幾日心裡不靜,想去寺裡住兩天。自從官道的屍身被發現,我們就想著再殺幾個就離開大啟。我因要拿藥治他的腿耽擱了半天,他在那等我,要是今日傍晚我沒去,他就知道出事了或許會換個地方。”
“讓他立馬帶路。”薑秣收起銀針,轉身就往外走。
李成茂被從木架上解下來時,兩條腿軟得站都站不住,被兩個差役架著往外拖。他臉上的疤在昏暗的牢房裡顯得格外猙獰,可此刻那張臉上隻剩下恐懼。
一行人快馬加鞭,往城外趕去。
在暮色朦朧之際,他們到了寶方山腳下。山不高,寺廟隱在半山腰的樹林裡,隱約能看見飛簷翹角。
沈祁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壓低聲音吩咐:“劉與帶人從後山繞上去,把寺廟圍住,我和薑大人從正麵進去。”
劉與會意,帶著一隊差役悄無聲息地隱入林間。
薑秣和沈祁帶著李成茂,沿著石階往上走。李成茂被兩個差役架著,腳步踉蹌,幾次差點摔倒。
寺裡,一個穿著灰撲撲僧袍的年輕人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幾塊石頭,他正一塊塊地擺弄著,把石頭擺得整整齊齊,然後又打亂,再擺整齊。
他的動作很認真,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成剛。”李成茂虛弱地叫住他。
那年輕人回過頭。
一張與李成茂有幾分相似的臉,卻比李成茂年輕許多些,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瞧著也就十七八歲。可那雙眼睛,卻空洞得厲害,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他看見李成茂被人架著,又看見薑秣和沈祁,臉上沒什麼表情,隻道:“哥,你帶人來了。”
李成茂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成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尋常的事,“你們是來抓我的。”
沈祁往前一步,厲聲下令,“拿下。”
差役們立馬上前,將李成剛五花大綁。他被押著往外走時,還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石頭,像是捨不得。
“把我的石頭帶上,”他對押他的差役說,“我還沒擺好呢。”
差役沒理他,押著他往外走。
李成剛被押回大理寺的當晚,就什麼都招了。
他的招供比李成茂乾脆得多,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哪年哪月哪日,在什麼地方,殺了什麼人,皆是一錘子下去,人倒下去,他把屍體擺好,然後離開。
這案子薑秣他們審了三日,所有的口供都對上了。除了發現的十五條人命,還在布坊中發現了四具,上京路上他們也殺了幾人,他們的弟妹爹孃也死於那場大火。經過仵作反複比對,那些屍體身上的傷口,確認是同一把鐵錘所為。
結案當日,沈祁和薑秣進宮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