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圈養
法餐廳的經理親自上前引座。
座位是最裡麵靠窗的位置，視野正對著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沈琢把工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看著麵前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和三套不同尺寸的刀叉，表情複雜。
江馥杉倒是一派從容，她翻開酒單看了一眼，隨手朝路過的侍酒師招了招手。
“有沒有18年的羅曼尼康帝？”
侍酒師維持著優雅的微笑點頭，輕聲報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價格。
沈琢在對麵把選單往臉上一蓋。
“一瓶破酒比我一個月工資還貴。我不配喝，你自己喝。”
“你閉嘴喝就行了。”
酒上來了。
侍酒師當著她們的麵醒酒、倒杯，深紅色的液體在餐廳幽暗的氛圍光下泛著醇厚的色澤。
沈琢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表情從抗拒到驚訝到享受隻用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又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好喝。”她承認，“但我還是要問個問題。”
江馥杉輕輕轉動著杯柄：“說。”
“你說那些資產，是你跑路之前就有的？”
“是。”
“那你跑路的時候為什麼沒拿？”
江馥杉默然了一瞬。
這個問題她沒有現成的答案。
那套房子和賬戶的事，原主知不知道都是個問題。
“當時走得急。”她說。語調平淡，像在敘述一件不太重要的舊事，“有些東西沒來得及處理。”
“那你現在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代價是那個變態能看到你花的每一分錢，知道你去了哪裡。”沈琢的語氣加重了。
“對。”
“你覺得值嗎？”沈琢問，“江馥杉，你知不知道，這不叫給你發工資，這叫圈養。”
餐廳裡輕柔的爵士樂在背景裡流淌，刀叉碰瓷器的聲響從鄰桌傳來，更顯得兩人之間的對話突兀而尖銳。
江馥杉沒有立刻反駁。
她拿起手邊的銀具，姿態優雅地將剛端上來的鵝肝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細細嚼了嚥下去。
“值。”她說，語氣篤定。
“琢琢，被圈養的前提是你得先有個圈。”
“但在今天之前，我連個圈都沒有。我是直接站在野地裡，風吹雨打，隨時會死的那種。”
沈琢沒有接話。
“他給了我一個圈，是，圈上裝了監控，裝了定位，裝了他的眼睛。但是圈裡麵有房子，有車，有錢。”
江馥杉端起酒杯。高腳杯後露出的那雙眼裡此刻並沒有所謂的嬌縱無辜，而是閃爍著絕對理智的、屬於操盤手的刺目算計。
“所以我要先進去，先站穩，先活著。至於那些監控和定位……”
“我會一件件、連根拔起地拆掉。”
兩人之間的氣氛安靜了幾秒，隻剩下爵士樂的薩克斯聲在纏綿。
沈琢放下叉子，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首飾盒，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回到江馥杉麵前。
“這個你拿回去。”
江馥杉皺眉：“你不要？”
“我要。但不是今天。”沈琢抬起眼看她，“等你哪天不是用別人的錢買的了，你再送我。”
“……你有病吧。”
“你有病。我比你清醒。”
兩個人互相瞪了幾秒。
然後同時移開視線。
江馥杉把首飾盒推回了自己這邊，低聲嘟囔了一句“矯情”。
沈琢端起紅酒杯一口悶了。
誰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後麵的菜一道一道地上，兩個人從諶家兄弟聊到祁延之，從畫展聊到宋嘉妧，又一路痛罵到公司裡那些隻會開黃腔的傻逼男同事。
等聊到最後一道點綴著金箔的甜品上桌時，沈琢已經自己喝了小半瓶羅曼尼康帝。酒精上頭，她的臉頰泛著淺淺的粉色。
“杉杉。”
“嗯？”
“你要是哪天在這兩個神經病手裡，真的被欺負了，你跟我說。”
“我不會被欺負。”
“我說的是萬一。”
江馥杉沒接話，低頭吃了一口抹茶冰淇淋。
冰淇淋很涼，化在舌頭上的時候帶著一點微苦的回甘。
*
同一時刻。
諶家老宅，二樓書房。
諶時晏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三份跨國併購案的盡調報告。
他的手機放在報告的右上角，螢幕朝上。
從下午三點四十分開始，那塊螢幕就沒有消停過。
第一條資訊到達的時候，他正在翻盡調報告的第一份。
看到推送，他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翻頁。
第二條。
第三條。
第四條。
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第八條，間隔越來越短，金額有大有小，從一萬四到三千二到兩千七不等。
手機每震動一次，螢幕就亮一次。
冷白色的光在書房裡一閃一閃的，像某種無聲而挑釁的訊號彈，持續轟炸著他視線的邊緣。
諶時晏沒有去碰那部手機。
他把三份報告全部看完了，在每一份的關鍵條款旁邊做了批註，合上，摞好，放在桌角。
然後他纔拿起手機。
他用拇指慢慢地往上滑，把所有消費推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對於他來說，這些數字甚至不值得他浪費腦細胞去花兩秒鐘進行心算。
這不過是他一頓高階商務宴請的預算，甚至比不上他簽一個字撥出的專案零頭。
他給江馥杉辦的那張黑金副卡，原本就是不設消費上限的。
她刷五十萬和刷五十塊，在他的資產負債表上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他根本沒有在看金額。
而是在審視著消費的品類和商家名稱。
珠寶，手袋，鞋，內衣，護膚品，香氛，文具。
這些不是隨機的衝動消費，不是撒潑式的亂買一氣。
每一件東西都是有用的，每一件都填補了一個具體的空缺。
她是在置辦家當。
她在用他給的錢，一點點地填充那個遠離他的、名為“安全區”的大平層。
她把這當成了一次長久的安營紮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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