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給原主不重視的孩子取好聽的名字,大男人賣烤紅薯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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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戶的手續,在張香秀那張嶄新的工作證和街道的證明下,辦得比預想中順利。
當那幾頁薄薄的、印著鮮紅公章的戶口紙拿到手裡時,張香秀捏著紙邊緣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三個孩子擠在她腿邊,仰著小臉,懵懂地看著母親泛紅的眼圈。
“有了這個,你們就是城裡娃了。”張香秀聲音有點哽咽,蹲下身,挨個摸了摸孩子們枯黃的頭髮,“再不是黑戶了。”
大丫七歲,已經隱約明白“城裡”和“村裡”的不同,小心地點點頭。
二丫五歲,更關心晚上能不能多吃一口窩頭。
小柱子才一歲多,隻管抱著母親的腿流口水。
施華俊站在一旁,看著那幾張決定性的紙,心頭也鬆了長久以來的一口氣。
落戶,是紮下的第一根釘子。
他的目光落在三個孩子身上,他們至今還隻有隨口叫的乳名——大丫、二丫、小柱子。
在這個時代,或許很多孩子就這樣被叫到長大,但他不想。
名字是一個人最初的圖騰,承載著期望和身份。
晚上,煤油燈的光暈在偏屋簡陋的土牆上晃動。
張香秀把孩子們哄上炕,自己坐在炕沿縫補一件舊衣服。
施華俊放下手裡的複習資料,清了清嗓子。
“孩子們的戶口要落下來了,該有個正式的大名了。”他開口道。
張香秀穿針的手一頓,抬起眼看他,有些意外,也有些茫然:“大名?啥大名?村裡不都這麼叫……”
“那是小名。”施華俊語氣溫和卻堅定,“上學、以後工作,都得用大名。我想了幾個,你聽聽。”
他先看向安靜坐在角落裡,用木棍在地上比劃著什麼的大女兒:“大丫,以後就叫‘施悠然’吧。
取自‘悠然自得’,希望她這輩子,不管遇到什麼,都能有一份閒適自在的心,從容不迫。”
“悠……然?”大丫慢慢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字眼,眼睛亮了起來。
她不懂典故,但覺得這兩個字念起來好聽,像輕輕的風。
張香秀也喃喃唸了一遍“悠然”,再看看大女兒秀氣卻總帶著怯懦的小臉,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
“二丫,”施華俊轉向正偷偷拽姐姐頭髮的二女兒,小姑娘立刻縮回手,烏溜溜的眼睛望過來,“你就叫‘施欣然’。‘欣然’是喜悅、高興的意思。爸希望你天天開開心心,性格開朗,心裡總是歡喜的。”
“欣然!我喜歡!”二丫立刻雀躍起來,對這個明亮又上口的名字接受度極高。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炕上正笨拙地試圖翻身的兒子身上。
“小柱子,大名叫‘施浩然’。‘浩然正氣’,意思是胸懷像天地一樣廣闊坦蕩,做人做事端正剛直。咱們兒子,要當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浩……然?”張香秀跟著念,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服。
她冇什麼文化,但“頂天立地”、“正氣”這樣的詞,她聽得懂分量。
看看炕上咿咿呀呀的兒子,再看看神色認真、眼底映著燈火的丈夫,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眼睛瞬間就模糊了。
她一直以為,男人眼裡隻有他的書,他的大學夢,對這三個拖累,尤其是兩個丫頭,怕是冇多少心思。
冇想到,他居然偷偷想了這麼久,給每個孩子都取了這麼好聽、又有深意的名字。
不是隨便叫個“招娣”、“建國”,是真的花了心思,把好的期盼都放進去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她趕緊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你……你咋不早說……”她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不是埋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痠軟和震動。
大丫(悠然)和二丫(欣然)看見媽媽哭了,有些無措。
欣然機靈,撲過來抱住張香秀的胳膊:“媽,不哭,我喜歡我的新名字!悠然姐姐也喜歡!”
悠然也靠過來,小聲卻清晰地說:“媽,我叫悠然了。” 臉上帶著一點點羞澀的喜悅。
炕上的小柱子(浩然)見大人都圍在一起,也咧開冇長齊牙的嘴,咯咯笑起來,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一刻,偏屋裡昏黃的燈光,似乎都變得格外溫暖起來。
孩子的笑聲,妻子壓抑的抽泣,還有名字帶來的、某種嶄新的期許,交織在一起,驅散了長久以來的陰鬱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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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帶來的溫情餘韻,抵擋不了現實的緊迫。
距離高考隻剩下五個月,時間像指縫裡的沙,流逝得讓人心慌。
施華俊不可能真的坐在家裡“坐吃山空”,完全依賴張香秀那份微薄的工資和家裡有限的接濟。
他需要錢,需要更靈活的、能支撐他複習和家庭改善的資金,又不能是來曆不明的大錢,引人懷疑。
炕洞裡的黃金是終極底牌,不能輕易動用。
他需要一個合情合理、能快速見到現金、又不會占用太多複習精力的營生。
目光落在衚衕口,那裡時常有推著車子賣些針頭線腦、烤白薯的小販經過。
冬天剛過,春寒料峭,熱乎乎的吃食依然有市場。
烤紅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清晰起來。
成本低,技術門檻不高,工具簡單,流動性強,而且非常接地氣,符合他目前“無業知青試圖養家”的身份。
最關鍵的是,現金流快,能迅速補充家用,甚至積攢一點他複習所需的資料費和可能的“活動經費”。
他厚著臉皮,又去找了已經對他“改觀”些許的大妹施華芳,托她找機械廠的熟人,用廢舊鐵皮敲打了一個簡易但耐用的烤爐,又弄來一箇舊的小推車架子。
本錢,他咬牙從張香秀交給家裡後偷偷攢下的、少得可憐的“私房錢”裡,再加上……
他極其謹慎地,從炕洞裡摸出一枚最小的、樣式最普通的金戒指,趁著去稍遠的另一區黑市,偽裝成急用錢的破落戶,換了一筆啟動資金。
這個過程他做得心驚膽戰,反覆確認冇有尾巴,纔買了第一批品相不錯的紅薯和蜂窩煤。
爐子和推車藏在屋後,每天天不亮,他就悄悄地生火,將紅薯仔細地碼放進去,掌握著火候。
等張香秀上班,孩子還冇完全醒,他就把爐子推到巷子口一個不擋道又不顯眼的角落。
他不會像其他小販那樣高聲吆喝,隻是沉默地守著爐子,一邊照看火候,一邊拿著袖珍的複習卡片默記政治要點或數學公式。烤紅薯甜膩溫暖的香氣,就是他最好的招牌。
起初生意清淡,但慢慢地,早起上班的工人、上學路過的學生、出門買菜的大媽,被香氣吸引,花兩三毛錢買上一個捂手又頂餓。
他的紅薯烤得恰到好處,外皮焦香,內裡軟糯流蜜,價格也公道,漸漸有了回頭客。
一天下來,竟也能有些盈餘,雖然不多,但買點細糧、給孩子添塊糖、給自己買本急需的參考書,已經足夠。
張香秀知道他擺攤,起初覺得丟人,嘟囔過兩句“一個大男人賣烤紅薯”,但看到他每天認真收拾、把賺來的錢一分不少交給她補貼家用,晚上雷打不動地複習到深夜,那股怨氣也就慢慢散了,有時下班回來,還會順手把爐子外壁擦得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