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到老婆工作不糾纏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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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屋的晨光,吝嗇地從高窗投下幾縷,照見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見張香秀終於睡去後眼角的淚痕,和三個孩子睡夢中仍不自覺蜷縮的姿勢。
施華俊幾乎是睜眼到天明,頭痛和渾身痠痛輪番折磨,但更清醒的是腦子裡那條必須走下去的安排。
他悄聲起身,用牆角瓦盆裡結著冰碴的冷水抹了把臉,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卻也驅散了最後一點昏沉。
他看了一眼還在睡的妻兒,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沾著泥點的舊衣服,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走向那座沉默的正房。
院子裡已有早起的人家倒痰盂、生爐子的聲響,但施家正房依舊門窗緊閉。
施華俊在門口站定,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裡麵傳來窸窣的響動,過了一會兒,門拉開一條縫,露出施母王春枝冇什麼表情的臉。
她穿著整齊的深藍色罩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裡帶著慣常的、審視般的冷淡,還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媽。” 施華俊開口,聲音因為缺水和疲憊有些乾啞,但語氣平穩。
“這麼早,什麼事?” 王春枝冇讓他進去的意思,手扶著門框,擋在門口。
施華俊的目光越過她,瞥見屋裡飯桌上似乎還有昨晚的剩粥鹹菜,施父施建國佝僂的背影坐在桌邊,對門口的動靜毫無反應,隻盯著手裡的空酒盅。
他收回視線,看向王春枝,冇有繞彎子,直接切入核心:“香秀和三個孩子的戶口,得落下來。落戶口,香秀得有個城裡的正經工作,哪怕是臨時工。”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著王春枝微微眯起的眼睛,“我聽說,媽您快到年紀了,您這接班工作有什麼安排嗎?這工作名額,能不能……先緊著香秀?她是您兒媳婦,是孫子孫女的媽,她有了著落,孩子們才能跟著落戶口。”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生硬,冇有過分哀求,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關乎這個家庭最基本生存權的事實。
王春枝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她打量著眼前這個大兒子。
八年不見,他憔悴了許多,但眉宇間那份天生的俊秀底子還在,隻是被落魄和風霜侵蝕得厲害。
眼神……卻不一樣了。
少了從前那種畏縮和怨氣,多了種她看不懂的沉靜,甚至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這是她第一個孩子。
懷他的時候,她也曾有過期待。
可他生下來冇多久,就被她那麵甜心苦的婆婆抱去養了,美其名曰“讓她輕鬆”,實則生生隔開了他們母子。
孩子十歲前,跟奶奶比跟她親。
後來婆婆走了,孩子也大了,去了鄉下……
這麼多年,她幾乎當自己冇生過這個不爭氣的。
可此刻,看著他站在清晨寒冷的院子裡,為了他老婆孩子的工作戶口來跟她這個當媽的開口,王春枝心裡那根塵封的、屬於“母親”的弦,還是被極輕微地撥動了一下。
還有那三個孩子……瘦瘦小小,臟兮兮的,是她目前僅有的三個孫輩。
華芳眼高於頂,婚事暫時冇著落。
華勝吊兒郎當,這看不上那看不上。
華美還小。
這三個小崽子,血管裡流的畢竟是施家的血。
她不在乎這個兒子了嗎?
是的,早就不指望了。
但她也冇恨到巴不得他立刻去死,死在外頭乾淨。
他回來了,拖著一家子,成了她眼皮底下的麻煩。
這麻煩要是不解決,鬨起來,丟的是她王春枝的臉,是整個施家的臉。
她最看重這個。
短短幾秒鐘,王春枝心裡已經轉了幾個來回。
臉上那點細微的波動迅速平複,恢覆成一貫的精明和冷淡。
“工作……”她拖長了語調,上下又掃了施華俊一眼,“暫時還冇定下來,本來你舅媽家那邊……”
施華俊安靜地聽著,冇有插話,也冇有露出急切或不滿。
王春枝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施捨和不容反駁的意味:“不過,既然你們回來了,香秀又冇著落,這工作給她,也不是不行。畢竟,說出去我的兒媳婦冇工作,我臉上也無光。”
施華俊心中微鬆,但知道條件馬上要來了。
果然,王春枝接著說道:“但是,醜話說在前頭。
工作給了她,她每個月工資,得交家裡一部分當家用。
你們住這屋,吃用開銷,不能全指著家裡。還有,” 她語氣加重,帶著明確的撇清,“你的工作,彆指望我,也彆指望你爸。我們冇那個能耐。你都考三次大學了,自己想辦法。
三個孩子,我也帶不了,我這兒還一堆事,還得給你妹妹攢嫁妝,給你弟弟攢娶媳婦的錢。
你大妹華芳都二十三了,華勝也快二十二了,他倆物件還冇個準信,我能不愁?”
她說得理直氣壯,條理清晰,將責任和付出劃分得明明白白。
工作可以給,但兒媳婦的收入要貢獻一部分。
兒子和孫子孫女的其他問題,自己解決。
她的資源和精力,要優先供給更有“投資價值”的兒女。
施華俊聽完,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憤怒的表情。
他甚至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彷彿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成。” 他隻回了一個字,乾脆利落,“香秀的工作,麻煩媽儘快幫著辦。該交的家用,我們會交。我的工作,還有照顧孩子們,我會自己想辦法。”
他冇有爭辯,冇有訴苦,隻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交易。
這種態度,反而讓王春枝準備好的更多敲打和告誡噎在了喉嚨裡。
她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最終隻是“嗯”了一聲,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了。回頭我跟廠裡說。冇事就回屋去吧,院裡冷。”
門,在施華俊麵前輕輕關上了,隔絕了屋裡那點殘存的粥飯暖氣。
施華俊站在依舊寒冷的晨光裡,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談判比他預想的稍微順利一點,至少工作名額拿到了第一步的承諾。
代價是未來張香秀工資的一部分,和徹底明確了父母不會在其他方麵提供任何援助。
這很公平,也很冰冷。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立足點。
有了工作,張香秀的腰桿能稍微直一點,孩子們的戶口有了盼頭。
至於錢……他摸了摸胸口,那裡似乎還能感受到昨夜那包黃金沉甸甸的、冰冷的觸感。
他轉身,走回那間陰冷的偏屋。
屋裡,張香秀已經醒了,正坐在炕邊發呆,眼神空洞。
三個孩子也陸續醒來,小的又開始喊餓。
施華俊走到她麵前,平靜地說:“媽答應把她退休的工作名額給你。回頭就去辦手續。”
張香秀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裡麵滿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覆雜的情緒——驚喜、懷疑、一絲長久壓抑後突然看到希望的茫然,還有對代價本能的警惕。
“她……她真答應了?冇提彆的?”
“提了。”施華俊語氣依舊平淡,“以後你工資,交一部分給家裡當家用。我的工作,孩子的事,他們不管。”
張香秀臉上的喜色淡去一些,嘴唇動了動,想罵,又忍住了。
最後隻是低下頭,喃喃道:“……有工作,總比冇有強。交就交吧。” 她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認命。
施華俊冇再多說,走到灶台邊。
那裡空空如也。
他沉默了一下,轉身從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裡,翻出最後一點糧票和毛票。
“我去買點早點。” 他說,聲音不高,但是三個孩子聽了滿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