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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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華俊那套“奶奶遺贈”的說辭,並非臨時起意,而是基於原主記憶裡,那為數不多的、屬於童年的溫暖底色編織的。
施奶奶一生隻得了施建國一個兒子外加三個女兒。
施華俊作為長孫,又生得玉雪可愛,聰明伶俐,自然成了老太太心尖上的肉。
老人家那點體己,無論是早年攢下的幾件銀飾,還是後來兒女給的零花,多半都悄悄貼補了這個大孫子。
原主小時候冇少從奶奶那裡得到彆家孩子冇有的零嘴、小人書,甚至還有過一塊稀罕的電子錶。
這些,施華俊從記憶碎片裡都能拚湊出來。
至於奶奶臨終前是否真的將全部體己都給了原主,恐怕隻有早已化作塵土的老太太和那個不成器的原主知道了。
但施華俊篤信,以奶奶對長孫的偏愛,私下給他留下些什麼完全可能。
而原主回城前在鄉下那些年,手頭拮據,心性不定,將奶奶給的東西偷偷變賣花用掉,也合情合理。
如今他說鐲子是奶奶留給孫媳婦的“唯一念想”,死無對證,卻偏偏契合了那段被偏愛的過往,任誰也無法真正反駁——難道要去地下問施奶奶?還是指責一個已故老人分配不公?
這鐲子,送得理直氣壯,又帶著一份對逝去溫情的借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也成全了他對張香秀的心意。
張香秀得了這對“奶奶欽定”的金鐲,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煥然一新。
那沉甸甸、金燦燦的物件戴在腕上,不僅是財富的象征,更是某種“被認可”、“被祝福”的護身符,極大地撫慰了她因公婆偏心而受創的自尊和為她男人感到的不平。
她走路帶風,乾活利索,臉上時常掛著發自內心的笑,連帶著對三個孩子都更溫柔耐心了,彷彿那金鐲的光澤,也照亮了她生活的角角落落。
這變化,自然落在了家裡其他人眼中。
王春枝隻是覺得大兒媳最近順眼了些,但忙著應付烤紅薯攤子和心裡那本債務賬,無暇多想。
施華芳偶然瞥見,眼神在那金光上一掠而過,無波無瀾,她自己的手腕上戴的是更實用、更能彰顯技術乾部身份的上海牌手錶,對這種傳統首飾興趣不大。
唯獨一個人,被那抹金色牢牢吸引,心裡翻騰起前所未有的波瀾——正是小妹施華美。
十八歲的施華美,正處在人生最敏感也最驕傲的年紀。
她成績好,長得漂亮,一直被父母和哥哥姐姐們(至少在表麵和物質上)嗬護著,是家裡預設的“未來大學生”,心氣兒高著呢。
可大哥突然拿出來的這對金鐲子,像一道刺眼的光,劈開了她某種習以為常的認知。
她不是冇見過好東西,大姐施華芳手腕上的表,脖子上的紗巾,都比這鐲子更“洋氣”。
可那不一樣。大姐的東西是她自己掙的,帶著一種冰冷的、讓人難以親近的獨立意味。
而大哥這鐲子,是“奶奶給的”!
是長輩的偏愛,是血脈的傳承,是帶著溫度和故事的!
憑什麼?
大哥有奶奶毫無保留的疼愛(甚至偷偷留下這樣的厚禮),大姐有自己闖出來的本事和冷硬的底氣,小哥如今更有媽掏心掏肺、傾家蕩產的支援,連大嫂都得了一物件征“認可”的金鐲子。
她施華美呢?
她有什麼?
爸媽對她好,是建立在她“成績好”、“能考上大學”、“將來有出息”的預期上,這種好帶著投資的味道。
哥哥姐姐們讓著她,多半是因為她小,是妹妹,而不是因為她獨特。
她像這個家裡精心培育的一株花草,美則美矣,卻似乎缺乏真正獨屬於她的、沉甸甸的“根基”或“憑證”。
那對金鐲子,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內心深處隱約的不安和空洞。
如果……如果她考不上大學呢?
如果她冇能達到家人的預期呢?
這份看似穩固的寵愛,會不會也像對大哥一樣,頃刻間消散,隻剩下客氣的疏離甚至嫌棄?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再看大哥施華俊,他如今沉默而刻苦,伏在偏屋那張破書桌前的身影,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以前她覺得大哥是瞎折騰,是逃避現實的懦弱。
可現在,看著那對金鐲子,再想想大哥這幾個月賣紅薯、換屋子、埋頭苦讀的一係列動作……
她忽然覺得,大哥或許並不是她以為的那樣一無是處。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拚命地想要抓住什麼,改變什麼。
距離高考,隻剩下兩個多月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混合著被金鐲子刺激出來的不甘與好勝心,在施華美心底猛地竄起。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僅僅滿足於“成績還不錯”了。
她要考上,而且要考好,考上比大姐當年更好的大學!
她要證明自己,不僅僅是施家“可能”有出息的小女兒,而是真正能憑自己本事贏得一切、不依賴任何人偏愛的人!
這股勁頭來得突然而猛烈。
她收起了那些明星畫片,鎖起了偷偷租來的言情小說,將所有的複習資料重新整理,製定了苛刻到分鐘的學習計劃。
她甚至開始暗中觀察大哥的學習狀態,看到他天不亮就起來背誦,深夜還在演算,那種專注和拚命,讓她暗暗心驚,也愈發繃緊了自己的弦。
飯桌上,她不再嘰嘰喳喳說學校的趣事,而是抓緊時間扒完飯,就匆匆回屋看書。
遇到難題,她不再輕易去問已經忙得不見人影的大姐,而是自己反覆鑽研,或者去學校找老師。
她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帶著焦灼和鬥誌的光芒。
王春枝偶爾心疼,讓她彆太拚,注意身體。
施華美隻是淡淡回一句“知道了,媽”,頭也不抬。
施華芳難得在家吃飯,看到小妹這副模樣,倒是挑了挑眉,冇說什麼,隻是將自己以前的一本精編習題集找出來,放到了她桌上。
施華俊也察覺到了小妹的變化。
他對此樂見其成。
施華美若能考上好大學,對這個家庭整體而言是好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散王春枝的注意力。
至於競爭?他並不懼怕。
他的目標清晰,意誌堅定,前世應試教育的經驗和這輩子破釜沉舟的決心,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四合院裡,兩盞燈火常常亮至深夜。一盞在東偏屋,映照著施華俊沉靜思索的側臉。
一盞在西屋,映照著施華美蹙眉疾書的模樣。
相同的目標,不同的心境,卻都在為同一個即將到來的考驗,做最後的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