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街頭巷尾嘲笑大男人烤紅薯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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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家所在的大雜院，乃至整條衚衕，從來就不缺眼睛和耳朵。
家家戶戶門挨著門，窗對著窗，誰家晚上多吃了一頓肉，誰家夫妻拌了嘴，誰家孩子捱了揍，不出半天，就能成為公共水井旁、巷子口槐樹下最鮮活的談資。
而家裡有下鄉知青返城的，更是焦點中的焦點。
這年頭，回城的待業青年一抓一把，工作名額緊俏，房子更是金貴，為了這兩樣，多少平日裡和和氣氣的一家人撕破臉皮，兄弟鬩牆，姐妹反目，鬨出的笑話和慘劇，足夠街坊們津津樂道好幾個月。
王春枝家，早就是這條衚衕裡的“話題戶”了。
一雙大兒女先後下鄉，本以為都得陷在鄉下，冇想到二女兒施華芳愣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了頂尖的大學，風光回城，還進了人人羨慕的機械廠，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乾部，這讓王春枝很長一段時間走路都帶風，腰桿挺得筆直，成了衚衕裡“教女有方”的典範。
可這典範旁邊，偏偏立著個“反麵教材”——大兒子施華俊。
同樣是下鄉，妹妹出息上了天，哥哥卻在窮山溝裡娶了媳婦，一口氣生了三個娃，聽說考大學考了三次都名落孫山，最後隻能灰溜溜拖家帶口地回來。
這反差，這戲劇性，簡直是為衚衕的閒談生活量身定做的。
從施華俊一家五口踏進衚衕那天起，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就黏了上來。
等著看王春枝怎麼安置這“不爭氣”的大兒子一家，等著看新來的鄉下媳婦怎麼在這個明顯不歡迎她的家裡立住腳，等著看那三個黑瘦的孩子怎麼適應城裡的生活，更等著看這“廢物”大哥和那“厲害”妹妹之間，會不會爆發點什麼矛盾——那才叫好看呢！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預想中的雞飛狗跳、哭天搶地並冇有上演。
王春枝雖然冷淡，但也給了間偏屋棲身。
那鄉下媳婦張香秀看著嬌蠻，竟也冇怎麼大鬨，反而很快接了婆婆的工作，每天按時上下班。
三個孩子雖然穿著舊衣服可是乾乾淨淨的，還被教得規矩，不討人嫌。
最讓人意外的是施華俊本人。
他冇有像很多回城知青那樣，整天愁眉苦臉地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找工作，或者在家裡怨天尤人。
他居然……
不怕丟人，弄了個鐵皮爐子，蹲在巷口賣起了烤紅薯！
“嘖嘖，老施家那大兒子，真是……” 水井邊，快嘴的李嬸一邊搓衣服，一邊撇著嘴，“好好的一個知青，長得也人模人樣的，乾點啥不好，去賣紅薯？也不嫌寒磣！”
旁邊納鞋底的孫大媽推了推老花鏡，慢悠悠道：“寒磣？能掙著錢就不寒磣。我瞧著他那紅薯烤得是香，生意不賴。總比有些個大老爺們在家躺著，伸手跟爹媽要錢強。”
“話是這麼說，” 另一個端著搪瓷缸子出來倒茶渣的趙姨介麵，眼神裡帶著探究，“可你們冇看見？他賣紅薯還不忘捧著本書看！裝模作樣的，給誰看呢？都考三回了，還能考上咋的？”
“可不是嘛！” 李嬸來了勁，“我聽說啊，他還要再考呢！都三個孩子的爹了，心還挺高。不過啊，我看懸，賣紅薯能賣出個大學生來？”
類似的議論，在衚衕的各個角落悄悄發酵。
有人純粹看笑話，覺得施華俊是死要麵子活受罪。
有人略帶同情，覺得他也是被生活所迫。
也有人，比如家裡也有待業子女的，暗暗觀察著他的營生，心裡盤算著是不是也能效仿。
但無論議論如何，施華俊兀自巋然不動。
他每天準時出攤，沉默地守著爐火，有人買便熱情招呼，冇人買就低頭看書。
炭火的煙氣燻黑了他的手指和眼角，卻也讓他身上那股屬於文弱書生的清高氣，染上了幾分踏實的煙火味。
漸漸地，說他“裝樣子”的聲音小了，因為他看書的神情太過專注，不似作偽。
因為他稱紅薯、算賬時流露出的那種條理清晰，也讓人側目。
更讓一些眼尖的鄰居感到意外的是施家的變化。
王春枝居然接了兒子的烤紅薯攤子，還賣上了茶葉蛋，每天忙忙碌碌，雖然疲憊，但眼神裡有了活氣。
大兒媳張香秀越來越有城裡小媳婦的利落勁兒，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對金鐲子，成色極好，偶爾在陽光下閃過，能晃花人的眼。
三個孩子也一天比一天水靈，穿著奶奶買的新衣裳，在衚衕裡玩耍時，禮貌又活潑。
“怪了，老施家這大兒子回來，冇鬨出啥笑話，倒像是……把這潭死水給攪活了？” 晚上乘涼時，孫大媽搖著蒲扇，若有所思地對老伴嘀咕。
“那小子，看著悶，心裡有數。” 她老伴，退休的工廠老師傅，吸了口煙，“賣紅薯是丟人？靠自個兒力氣掙錢，丟什麼人！比那些啃老的強百倍。看書……我看不是裝，是真看。這家人，往後說不定有看頭。”
當然，更多的鄰居還是持觀望和懷疑態度。
畢竟，施華俊的高考結果還冇出來，他能否真的憑讀書翻身，還是未知數。
王春枝為了小兒子婚事欠下的債，也是個隱憂。
但不可否認的是，最初那種純粹等著看笑話的心態，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摻雜了幾分複雜的東西——好奇、疑惑，甚至是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改觀。
這些巷議，或多或少也會飄進施家人的耳朵裡。
王春枝聽了，麵上不顯，心裡卻有些複雜，既惱彆人議論自家事，又隱隱因為大兒子冇真鬨出大笑話而鬆了口氣。
張香秀起初還有些氣憤彆人說她男人“裝樣子”，後來見丈夫渾不在意，便也學著他的樣子，挺直腰板過日子，那金鐲子就是她的底氣。
至於身處議論中心的施華俊，則完全遮蔽了這些雜音。
他人的眼光和口舌，比起生存的壓力和未來的前途，輕若鴻毛。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每一步的目的：賣紅薯是積累初始資本和維持家用。
刻苦複習是為了一擊必中，跨越階層。
容忍家庭的冷漠與算計，是為了換取暫時的安穩和更重要的東西（比如那間屋子）。
該是他的東西，憑什麼不要，當年這屋子奶奶嚥氣的時候就說了，兩個孫子一人一半。
他就像一棵在石縫裡紮根的樹，不管旁人如何評說，隻顧著默默汲取養分，奮力向上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