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錢湊齊了,小兒子歡呼雀躍,偏心眼老媽被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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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幾十塊錢,是王春枝踩著月末的尾巴,從孃家一個境況稍好的哥哥那裡,幾乎是抹著眼淚、賭咒發誓每月必定從烤紅薯收入裡擠出錢來還,才勉強借到的。
當最後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票子被小心地捋平,和她自己那疊浸滿汗水、沾著爐灰和茶漬的零整鈔票歸攏到一處,湊成那厚厚一遝兩千八百元整時,王春枝癱坐在正房冰冷的磚地上,背靠著炕沿,久久冇有動彈。
她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是被抽走了,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隻有心臟在空蕩蕩的胸腔裡,沉重而緩慢地搏動。
為了這筆錢,她榨乾了自己半輩子的積蓄,拉下臉皮求告了幾乎從不開口的兒女,又硬著頭皮去叨擾了平素並不親近的親戚。
起早貪黑守在巷口,被煤煙燻得直流淚,被夏日的熱氣烘得頭昏腦漲,算計著每一分成本,吆喝著每一個可能的顧客……
幾個月來緊繃的神經和透支的體力,在這一刻驟然鬆弛,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麻木。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眼睛,那裡乾澀刺痛,佈滿血絲,眼窩深陷,連她自己照鏡子時都覺得陌生。
可這一切,當房門被猛地推開,小兒子施華勝帶著一身外麵的熱氣與急切衝進來時,都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媽!錢……錢齊了嗎?” 施華勝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瞬間鎖定了母親手邊那箇舊手帕包裹。
王春枝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極慢地點了點頭,手指顫抖著將那個沉重的包裹推過去。
施華勝一把抓過,迫不及待地解開,看到裡麵碼放整齊、新舊不一的鈔票,尤其是那幾張簇新的大團結時,臉上的焦慮瞬間被狂喜取代,眼睛亮得驚人:“齊了!真的齊了!太好了!媽!您可真是……”
他興奮得語無倫次,隻顧著反覆清點那數目,彷彿那是通往天堂的通行證。
他絲毫冇有注意到母親異常灰敗的臉色,冇有看到她眼底密佈的紅血絲和無法掩飾的疲憊,更冇有去想過這厚厚一遝錢背後,母親究竟付出了怎樣艱辛的努力,又欠下了怎樣的人情債。
在他眼裡,這隻是一筆“齊了”的款項,是他婚姻和未來美好生活的門票。
他甚至冇心思坐下喝口水,就急切地問:“媽,這錢……都是怎麼湊的?家裡那點我知道不夠,您是不是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還有……”
王春枝嗓子發乾,聲音嘶啞:“你大姐……借了五百。” 她頓了頓,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斤,“你大哥……也借了五百。”
“大哥?” 施華勝點錢的手一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那點喜色淡去,換上了狐疑和不快,“他哪來的錢?還肯借五百?”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一沉,“他是不是提了什麼條件?”
王春枝避開小兒子的目光,低聲道:“他……他要你結婚搬走後,你那間屋子。”
“什麼?!” 施華勝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憑什麼?那屋子以後……!” 他硬生生把“以後爸媽走了還不是我的”這句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憤怒和嫌惡卻遮掩不住。
他就知道!大哥一家看著安分,內裡還是算計著家裡的東西!居然趁火打劫!
可憤怒歸憤怒,他捏著手裡那沉甸甸的兩千八百塊錢,再想想趙麗萍和她家承諾的那一半,想想即將到手的樓房和體麵的婚姻,這股怒氣又不得不強壓下去。
現在翻臉,得罪了大哥,萬一他反悔不借那五百,豈不是功虧一簣?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深吸幾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隻是那笑容有些僵硬:“大哥……也是,他們一家擠在偏屋確實不像話。行吧,反正我以後住樓房,那舊屋子給他就給他。” 話雖如此,他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霾。
大哥這次敢提條件,下次呢?
等爸媽老了,這院子裡的房子……
他得早點讓媽立下字據才行。
心裡飛快地轉著這些念頭,施華勝已經冇心思再多待。
他敷衍地安慰了母親兩句“您辛苦了”、“等房子定了好好孝敬您”,便仔細地將錢包好,揣進懷裡最穩妥的內袋,彷彿揣著的是他的身家性命。
“媽,我趕緊給麗萍送過去,這事耽誤不得!” 話音未落,人已經像陣風似的卷出了房門,連背影都透著迫不及待的輕快。
正房裡,瞬間恢複了寂靜,甚至比之前更加空蕩。
王春枝望著洞開的房門和兒子消失的方向,聽著那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半晌,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手,捂住了臉。
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起來,卻冇有聲音。
那是一種耗儘心力後,連哭泣都覺得乏力的空洞與悲涼。
她知道錢湊齊了,小兒子的婚事大概率能成了,這曾是她這段時間唯一的念想。
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除瞭如釋重負的麻木,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言說的失落和冰冷。
小兒子的歡天喜地,與大女兒借錢時的冷靜疏離、大兒子提條件時的平靜算計交織在一起,讓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個月拚儘全力的奔忙,像個可笑又可憐的笑話。
院子裡,陽光正好,蟬鳴初起。
東偏屋裡,施華俊剛給浩然講完一個簡單的故事,抬起頭,透過敞開的門,恰好看見施華勝攥著鼓鼓囊囊的胸口,腳步匆匆、頭也不回地衝出大門的背影。
他眼神平靜無波,彷彿隻是看見一片落葉飄過。
他知道,錢送過去了。
那間稍大些、朝向也稍好的屋子,基本算是落定了。
這對他備戰高考和未來可能的計劃,都是一個不算大、但切實的利好。
至於施華勝那點不痛快?
他並不在意。這本就是他應得的,一場公平(或者說,相對公平)的交易而已。
張香秀從工廠回來,聽說了錢已湊齊送走、小叔子也答應了換房條件的事,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不安地看向丈夫:“華勝……他冇說啥吧?會不會記恨咱?”
“記恨?” 施華俊放下手中的書,淡淡一笑,“他得了樓房,我得了間舊屋,媽湊齊了錢,皆大歡喜。有什麼可記恨的?”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讓張香秀安心的篤定,“放心吧。以後,咱們和孩子,能住得稍微寬敞點了。”
張香秀看著他沉靜的臉,心裡的那點忐忑漸漸消散。
是啊,男人說得對,這是他們該得的。
她不再多想,轉身去張羅晚飯。
廚房裡,隱隱傳來她輕快的哼唱聲。
一場圍繞“兩千八”的紛爭與煎熬,似乎隨著施華勝懷揣钜款奔向趙家而暫時落幕。
王春枝用健康和尊嚴換來了小兒子的“通行證”,施華俊用一筆借款換來了生存空間的拓展,施華勝則即將踏入他夢寐以求的婚姻與樓房。
表麵的風波平息了,各自似乎都得到了想要或不得不接受的結果。
然而,嫌隙的種子已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