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心眼老媽為了小兒子買房婚事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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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枝把自己關在正房裡,門窗緊閉,連老頭子施建國都被她趕到了外間去喝悶酒。
炕頭那個上了年頭、漆皮斑駁的棗木箱子被她開啟,裡麵層層包裹著的手帕攤在炕蓆上。
手帕裡是家裡壓箱底的錢,有零有整,最大的麵額是十元的“大團結”,更多的是皺巴巴的毛票和分幣。
她枯瘦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撚過那些紙幣,嘴唇無聲地翕動,渾濁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一千二。
數來數去,隻有一千二。
這是她和老頭子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了大半輩子,加上她退休後打零工、最近賣烤紅薯攢下的全部家當。
原本以為是一筆讓人心安的“棺材本”,如今在“兩千八”這個天文數字麵前,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還差一千六。
這個數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疼,坐立難安。
趙麗萍的話言猶在耳,那姑娘挑剔的眼神,優越的語氣,還有背後那個當後勤主任的爹、當團長的哥……
這一切都像一張金光閃閃的網,罩住了王春枝的心。
小兒子能攀上這樣的親事,簡直是祖墳冒青煙!
錯過了,華勝這輩子還能找到更好的?
難道真讓他打光棍,或者隨便找個歪瓜裂棗?那她死了都冇臉去見老施家的祖宗!
可一千六……去哪裡變?天上不會掉,地上不會長。
她猛地想起自己的烤紅薯攤子。
是了,她現在每天也能掙個七八塊錢,好的時候甚至能上十塊。
這收入,放在以前她做夢都能笑醒,足以讓她在街坊麵前挺直腰桿,覺得自己還是個“有用”的人。
可如今算算,就算一天不停,風雨無阻,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兩百多塊。
要湊齊一千六,至少得大半年!
而趙家給的期限,是這個月底。
廠裡那批合資房,多少人盯著,名額不等人。
趙麗萍說了,月底前錢不到位,名額就可能被更有“準備”的人頂掉。
到時候,雞飛蛋打,親事恐怕也得黃。
時間像把鈍刀子,懸在王春枝頭頂,一分一秒地切割著她的神經和希望。
她焦慮得嘴角起了燎泡,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趙麗萍那張帶著施捨意味的臉,和兒子華勝焦急失望的眼神。
這種焦慮,很快轉化為對周圍環境更苛刻的審視和算計。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家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
老頭子是指望不上的,他那點工資剛夠他自己喝酒和家裡最基本的嚼用。
大女兒華芳?
那丫頭心氣高,主意正,錢是有的,可她連自己的婚事都不上心,對家裡的事向來是“各人自掃門前雪”的態度,開口問她借錢?
王春枝幾乎能想象出二女兒那冷淡又帶著點嘲諷的眼神,話到嘴邊自己先怯了。
而且,華芳剛買了房(她隱約聽說了點風聲),恐怕也冇什麼餘錢。
最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沉沉地落在了東邊那間偏屋上。
大兒子一家……
他們回來以後,似乎安分了不少。
香秀有了工作,華俊……
聽說前陣子賣烤紅薯也掙了些?
王春枝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張香秀一個月工資四十二,交了十塊家用,剩下三十二,要養五口人,能剩下幾個子兒?
華俊賣紅薯的錢,香秀那天說漏嘴是一千多,但那是三個月攢的,而且聽說他後來買書、買資料、給孩子買零嘴,恐怕也花了一些。
就算還有點剩餘,又能有多少?三百?五百?杯水車薪。
何況……王春枝眼神暗了暗。
那是大兒子自己掙的,他還要考大學,還有三個孩子要養。
開口去要?憑什麼呢?就憑自己是當媽的?
這個理由,在麵對更緊迫、更“重要”的小兒子婚事時,在她自己心裡都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而且,萬一開了這個口,大兒子一家會不會順杆爬,以後更賴上家裡?
可……那是一千六啊!
任何一個可能的銅板,此刻在王春枝眼裡都閃著救命的光。她內心天人交戰。
一會兒覺得大兒子那邊肯定也冇錢,去了也是白去,還落個冇臉。
一會兒又抱著僥倖心理,萬一他們省吃儉用,真攢下點呢?哪怕能借個三五百,也能緩一大口氣。
這種猶豫、算計、以及因焦慮而生的、對可能資源的覬覦,讓王春枝在麵對大兒子一家時,態度變得越發覆雜和微妙。
她不再僅僅是冷漠或略帶緩和,而是多了幾分審視的銳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給孩子們零食時,會下意識地掂量一下分量。
和香秀說話時,會旁敲側擊地問起他們最近的開銷,華俊複習還要花多少錢。
甚至看著施華俊伏案苦讀的背影,她心裡都會冒出一個念頭:讀那麼多書,要是考不上,還不是白費錢?不如……
這隱隱的壓迫感和算計,即便王春枝冇有明說,也如同逐漸增厚的陰雲,籠罩在東偏屋的上空。
施華俊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變化。
母親偶爾投來的、帶著衡量意味的目光,妻子私下嘀咕“媽最近好像總打聽咱家錢夠不夠花”的困惑,都讓他心中冷笑。
果然,利益麵前,那點剛剛因烤鴨和烤紅薯爐子而生出的、微薄的溫情,不堪一擊。
他更加堅定了“靜觀其變,絕不插手”的立場。
晚上,他一邊檢查孩子們的識字卡片,一邊對正在泡腳的張香秀淡淡提點:“媽那邊,要是問起咱們的經濟,就說剛夠花,我買書資料費錢。彆的,一律不清楚。”
張香秀似懂非懂,但丈夫的話她如今是聽的,便點頭記下。
施華俊心裡清楚,王春枝這關難過。
一千六的缺口,對她而言是座大山。
但這座山,不該由他來背,至少不能明著背。
他炕洞裡的黃金是最後的底牌,絕不能輕易暴露在這種家庭內耗中。
至於施華勝的婚事成不成……他垂下眼,繼續在稿紙上演算一道立體幾何題。
成,是施華勝的造化;不成,也是他自己的命。
他當前唯一的要務,是跨過高考這座獨木橋。
院子裡,王春枝的烤紅薯爐子生火更早了,收攤更晚了,彷彿想用那一點點微弱的炭火,烘烤齣兒子婚姻的希望。
而正房裡的燈光,也常常亮到深夜,伴隨著壓抑的爭吵、歎息和算計。
兩千八百塊,像一道無形的裂縫,將施家本就脆弱的情感維繫,撕扯得更加分明。
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計算著得失,守護著或爭奪著那點有限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