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烤紅薯了給偏心眼老媽乾,她買烤鴨給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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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時光,在巷口氤氳的烤紅薯香氣和書本紙頁的摩擦聲中,悄然滑過。
那不起眼的鐵皮爐子,竟真成了施家偏屋的“聚寶盆”。
施華俊每日早出晚歸,守著那爐炭火,將紅薯的甘甜與生活的重量一同焙烤。
刨去成本,細細算來,竟攢下了一千多塊的盈餘。
這筆錢,在這個月工資普遍幾十塊的年代,無異於一筆“钜款”,被張香秀小心地藏在自己嫁妝箱子的夾層裡,與那包她不知道的黃金隔著一段距離,成了這個家第二層、卻更為“安全”的底氣。
張香秀數好錢以後起初是震驚,繼而是一種揚眉吐氣的驕傲。
雖然街坊鄰居間,偶爾還是會飄來幾句不陰不陽的閒話——“嘖,老施家那大兒子,知青回城冇個正形,蹲巷口賣紅薯呢!”
“可不是,白瞎了那張臉和那點墨水。”
每每聽到,張香秀心裡都像被針紮了一下,恨不得衝上去跟人理論。
可摸著懷裡那厚實起來、沉甸甸的用牛皮紙包好的錢,她又硬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下去,隻在冇人的時候,對著那遝錢偷偷樂,心想:讓你們說去!
我男人賣三個月紅薯,頂你們乾兩年!
這種隱秘的、帶著點報複性的快感,讓她走路的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她對婆婆王春枝的態度,也因那三身新衣裳和偶爾遞過來的零嘴(幾顆水果糖,一把瓜子),軟化了許多。
她甚至開始覺得,婆婆隻是麵冷,心裡還是有孫子孫女的,算是個“合格”的奶奶。
這份剛建立不久的“信任”與急於分享喜悅(或者說炫耀)的心情,在一個傍晚釀成了小小的“事故”。
那天,王春枝見施華俊又揹著書包(裡麵裝著複習資料)要出門去巷口,終究冇忍住,叫住了正在收拾碗筷的張香秀,皺著眉道:“香秀,你回頭說說華俊,那烤紅薯……到底不是個長久營生,也……不太體麵。街麵上人來人往的,總歸不好看。眼看天要熱了,也該收收了。”
若是以前,張香秀可能隻會悶頭不吭聲,或者頂多敷衍兩句。
可如今,她心裡揣著那“一千多塊”的底氣,又覺得婆婆最近表現“尚可”,竟脫口而出:“媽,您可彆小看這烤紅薯!華俊他就賣了三個月,您知道掙了多少嗎?”
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得意,“一千多塊呢!”
“多少?!” 王春枝手裡的抹布掉在了盆裡,濺起幾點水花。
她猛地抬頭,眼睛死死盯住張香秀,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千多!” 張香秀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隨即又有些後悔說漏了嘴,但話已出口,索性繼續道,“真的!就三個月!所以華俊纔想著,趁天還涼快多掙點,等天熱了,他也該專心複習考大學了,就不賣了。”
王春枝半晌冇說話,隻是緩緩擦乾了手,坐了下來。
一千多塊……她退休前在廠裡,一個月也就四十來塊,還得精打細算。
大兒子賣三個月紅薯,抵她乾兩年多?
這……這簡直……她心裡翻江倒海,最初的震驚過去後,一種精明的盤算迅速浮上心頭。
丟人?
體麵?
在實實在在的鈔票麵前,似乎都淡了些。
尤其是,聽香秀的意思,華俊很快就不乾了?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迅速生根發芽——既然兒子不乾了,這現成的掙錢路子,她一個退休老太太,為什麼不能接過來?她有時間,不怕丟人(反正兒子已經“丟”過了),本錢看起來也不大……
幾天後,當施華俊真的開始收拾爐具,準備徹底結束烤紅薯生涯、全力衝刺高考時,王春枝罕見地主動來到了偏屋。
她冇兜圈子,直接說明瞭來意:“……你那爐子傢夥什兒,要不……給我?反正你也不用了,放著也是生鏽。我……我閒著也是閒著。”
張香秀在一旁,先是一愣,隨即竟有些高興。
她覺得這是婆婆認可了丈夫這門“手藝”,連忙插嘴:“媽,您也想試試?那我教您!我爸那套法子,烤出來就是好吃!”
施華俊看著母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對利潤的渴望,又看看妻子毫無心機的熱情,心中瞭然。
他冇有任何猶豫,甚至帶著點輕鬆,將擦得乾乾淨淨的爐子、推車、火鉗、還有剩下的一些好炭,一併推到了王春枝麵前。
“媽,給您。怎麼生火,怎麼選紅薯,怎麼掌握火候,讓香秀仔細跟您說說。位置還是原來巷口那兒,熟客多。” 他語氣平和,彷彿給的隻是一件尋常物件。
王春枝接過那還有些餘溫的鐵皮爐子把手,看著兒子平靜無波的臉,和兒媳婦真心實意要教她的樣子,那顆被生活磨得冷硬粗糙的心,難得地、極輕微地觸動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神卻有些躲閃。
第二天,王春枝果然推著爐子出現在了巷口。
起初有些笨拙,但在張香秀毫不藏私的指點下(甚至頭兩天還去幫忙看了會兒火),很快就上了手。
那熟悉的烤紅薯香氣再次飄起,生意居然不錯。
又過了兩天,傍晚時分,王春枝收攤回來,手裡竟拎著一個油紙包,外麵繫著細細的麻繩,一股混合著果木煙燻和油脂的奇異香氣隱隱飄出。
她徑直走到偏屋,將油紙包往桌上一放,語氣還是硬邦邦的:“給孩子買的,嚐嚐。”
張香秀好奇地解開繩子,油紙層層展開——一隻棗紅色、油光發亮、片得整齊的烤鴨赫然呈現,旁邊還有一小袋薄餅和甜麪醬。
地道的北京烤鴨!
三個孩子瞬間圍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他們從冇見過這麼油亮誘人的吃食,那股濃烈的香氣勾得他們直咽口水。
在王春枝略顯不自在的“快吃吧”的催促下,張香秀用顫抖的手,學著以前在國營飯店窗外偷看來的樣子,給孩子們捲了鴨肉薄餅。
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鴨皮、鮮嫩的鴨肉、甜香的醬汁、柔韌的薄餅……混合成一種他們從未體驗過的、極致豐腴美味的衝擊。
孩子們吃得頭都不抬,小嘴油汪汪的,連最文靜的悠然都吃得臉頰鼓鼓,欣然更是幸福得眼睛眯成了縫,連話都顧不上說。
最小的浩然,張香秀一點點撕了最嫩的肉喂他,小傢夥吃得手舞足蹈。
張香秀自己卻冇吃幾口。
她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彷彿吃到人間至味的樣子,看著他們因為一隻烤鴨而煥發出的、純粹而熾烈的快樂,再想起他們從前在鄉下,連頓飽飯都難得,回城後也一直清湯寡水……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趕緊背過身去,假裝收拾東西,用力眨回眼淚。
心裡卻像打翻了調料鋪,五味雜陳。
有對孩子虧欠的心酸,有對婆婆這份意外“厚禮”的複雜感觸,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無力與自責——她的孩子們,本該見識更多美好,品嚐更多滋味,卻因為他們這冇用的父母,被耽誤了這麼久,連一隻烤鴨都能讓他們如此珍視、如此快樂。
王春枝看著孫子孫女們吃得歡,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快又繃緊了。
她冇多留,轉身回了正房。
那天晚上,偏屋裡還殘留著烤鴨的餘香。
孩子們早早滿足地睡去,夢裡或許還在咂嘴。
張香秀默默坐在炕邊,看著孩子們恬靜的睡顏,久久不語。
施華俊放下書,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細微的顫抖。
“以後,”他低聲說,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會好的。孩子們想吃烤鴨,咱們以後經常買。”
張香秀靠在他懷裡,終於忍不住,眼淚無聲地滾落,浸濕了他洗得發白的襯衫前襟。
她不是為了烤鴨,是為了那份遲來的、孩子本應早早擁有的尋常快樂,和這份快樂映照出的、他們作為父母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