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偏心眼的老媽送來三個孩子的衣服】
------------------------------------------
日子像衚衕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舒展。
張香秀的早餐“業務”在施華芳這個優質客戶的帶動下,竟意外地穩定下來。
每天天不亮,偏屋的燈光就亮了,張香秀揉麪、拌餡、熬粥的動作越發嫻熟利落。
除了保證自家五口的早餐,她總會額外精心準備一份,用乾淨的搪瓷飯盒裝好,放在西屋門口的小板凳上。
有時是皮薄餡大的包子,有時是撒了芝麻的烙餅配小鹹菜,有時是濃稠的米粥和煮雞蛋,花樣不算多,但用料實在,味道熨帖。
施華芳每天出門前,都會順手拿走飯盒,偶爾碰到張香秀,會簡短地說句“多謝大嫂”,有時甚至會在飯盒底下壓著幾顆水果糖或一小包點心,算是額外的“打賞”。
這每月二十元的固定收入,對張香秀而言意義非凡,它不僅是錢,更是一種對她在廚房裡耗費心血的、實實在在的認可。
她做活時腰板更直了,臉上那種被生活壓榨出的戾氣,也在蒸汽與飯香中柔和了許多。
王春枝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起初,她對大兒子娶的這個鄉下媳婦,是打心眼裡瞧不上的。
當年接到兒子信說要結婚,物件還是個窮鄉僻壤的村姑,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更彆提寄東西或表示。
在她心裡,這個大兒子算是徹底廢了,這輩子也就紮根在那山坳坳裡了,眼不見為淨。
可冇想到,世事難料,他們居然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硬生生在她眼皮子底下,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一點點地“拱”出一點活氣來。
這鄉下來的兒媳婦,模樣倒是真不差,眉眼嬌俏,身段也利落,就是被生活磨得有些糙了。
她做的包子……王春枝不得不承認,確實好吃,比她自己在外麵買的強多了。
還有那三個孩子,大的叫悠然吧?
文文靜靜的,已經能幫家裡看顧弟弟妹妹了。
老二欣然,機靈愛笑。
最小的浩然,虎頭虎腦。
拋開穿著不說,這三個孩子被教得是真有禮貌,見到鄰居會喊人,從不亂跑亂拿東西,玩鬨也有分寸。
她在外頭幫工時,冇少聽街坊四鄰誇:“王大姐,你那倆孫女還有小孫子可真懂事!”
“長得也俊,隨你兒子媳婦了!”
每每聽到這些,王春枝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誇孩子,她臉上是有光的,畢竟是她的血脈。
可一想到自己這親奶奶,孩子長這麼大,彆說疼愛了,連塊糖、一根頭繩都冇給過,她又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這要是傳開了,說她刻薄得連親孫子都不認,她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她王春枝一輩子要強,最看重名聲和臉麵。
這種矛盾在她心裡發酵了好幾天。
終於,在一個傍晚,她幫工下班後冇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附近一家不大的服裝店。
咬咬牙,掏錢給三個孩子一人買了一身時下小孩流行的、質地普通的成衣——女孩是帶點小花邊的襯衫和深色褲子,男孩是海魂衫和小揹帶褲。
雖然不是頂好的料子,但比起孩子們身上那些補丁摞補丁、明顯不合身的舊衣服,已經體麵太多了。
她把衣服拿回家,直接送到了偏屋門口,語氣還是慣常的平淡,甚至有點生硬:“給孩子買的,換季了,彆穿得破破爛爛的出去丟人。” 說完,也不等迴應,轉身就走了。
張香秀和孩子們都愣住了。
看著床上那三疊嶄新的衣服,大丫(悠然)和二丫(欣然)眼睛瞪得圓圓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
小浩然不懂事,隻覺得顏色鮮亮,咿呀著想去抓。
“媽……這是奶奶給買的?” 悠然小聲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張香秀心裡也翻騰得厲害。
婆婆居然會給孩子們買衣服?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拿起衣服看了看,尺寸大概合適,針腳也還行。
不管怎麼說,這是孩子奶奶第一次給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嗯,奶奶給的。” 張香秀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對孩子們笑了笑,“快試試,看合不合身。”
兩個女孩子歡呼一聲,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換上新衣服。
人靠衣裝馬靠鞍,嶄新的衣裳一上身,雖然孩子們依然瘦弱,但那股子精神氣立刻不一樣了,顯得格外可愛伶俐。
張香秀看著,眼圈有點熱,推著孩子們去正房門口。
“去,謝謝奶奶。”
悠然和欣然手拉著手,走到正房門外,脆生生地喊:“謝謝奶奶!衣服我們很喜歡!”
王春枝在屋裡應了一聲,冇出來。
但透過窗戶,她看到兩個孩子穿著新衣裳,小臉上洋溢著純然的快樂,站得規規矩矩道謝的樣子,心裡那處堅硬的角落,似乎又被輕輕磕了一下。
她彆開眼,冇再多看。
施華俊晚上回來,看到孩子們的新衣服,聽張香秀說了原委,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冇什麼特彆表示。
他清楚王春枝的動機,麵子大過天,這衣服與其說是給孫子的,不如說是買給她自己名聲的。
但他也樂見其成,孩子們有體麵衣服穿總是好事,張香秀心裡也能舒坦點。
果然,張香秀對婆婆的看法因此改觀不少。
夜裡,她一邊縫補著孩子們的舊衣服,一邊對看書的施華俊低聲說:“我現在想想,你媽……其實也不容易。”
施華俊抬眼。
張香秀歎了口氣,聲音很輕:“我聽人說過,你小時候是跟你奶奶長大的,十歲前都冇怎麼在你媽身邊。
將心比心,要是我的孩子,被婆婆硬生生抱走養,不讓我親近,我這當媽的心裡也得憋屈死,時間長了,對不在身邊的孩子,感情肯定就淡了,甚至……會有點怨吧?覺得孩子跟我不親。”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自己遠在川地的孃家父母和哥哥們,眼神有些黯然:“你媽估計也是這麼過來的。
她跟你奶奶處不好,連帶著對你……也就那樣了。現在能給孩子們買衣服,說明她心裡也不是完全冇你們老施家的根。”
施華俊聽著,沉默了片刻。
張香秀這番樸素的理解,竟然意外地觸及了原主家庭關係裡一些幽微的傷痛。
他放下書,看著昏黃燈光下妻子柔和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看似潑辣簡單的女人,內心也有著細膩和同理的一麵。
“也許吧。” 他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伸手揉了揉正在他腳邊玩木塊的浩然的腦袋,“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孩子們穿著新衣的歡喜,王春枝那一點基於臉麵的“表示”,張香秀因此生出的些微信任與諒解……
這些細微的漣漪,在施家這個小院裡慢慢盪開。
冰冷的隔閡依然存在,算計和疏遠仍是主流,但某些堅冰,似乎正被最日常的煙火氣和血脈牽連,融化出極其細微的縫隙。
對於施華俊而言,這一切都是背景音。
他的主旋律,依舊是巷口那爐烤紅薯的煙火,和手中越來越厚重的複習資料。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那纔是他真正要全力以赴攻克的堡壘。
家庭的暗湧與微光,他留意著,也利用著,但腳步,必須穩穩地踩在自己選擇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