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包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幹涸的血腥氣。
陳錚拉開拉鏈,裏麵的東西赫然映入眼簾。
那是一件黑色的硬殼衝鋒衣,麵料厚實,上麵布滿了細小的劃痕和修補過的痕跡。衣服的左胸口處,用紅線繡著一個名字:**阿豪**。
旁邊放著一把折疊工兵鏟,鏟刃磨得雪亮,泛著森冷的寒光。鏟柄上纏著防滑的傘繩,繩結處已經發黑,顯然是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無數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本破舊的筆記本。
封皮是用人皮鞣製的,摸上去有一種詭異的溫熱感。上麵那三個血字“死亡錄”,筆鋒狂亂,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刻進去的。
“穿上吧。”老秦坐在角落裏,手裏把玩著那枚黑色的弩機,眼神晦暗不明,“阿豪是個‘強驢’,三年前在鼇太線失蹤,沒想到……他的東西會出現在這裏。”
陳錚沒有多問。在這個光怪陸離的雨夜,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都顯得那麽順理成章。
他脫下那件濕透破爛的騎行服,露出了精壯的上身。肌肉線條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但上麵布滿了剛才搏鬥留下的淤青和劃痕。
穿上衝鋒衣的那一刻,陳錚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這件衣服……似乎有點緊。
不是尺碼的問題,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壓迫感。彷彿穿上它,就背負了阿豪臨死前的絕望和恐懼。
陳錚拿起那本“死亡錄”,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很潦草,是用一種暗紅色的墨水寫的,透著一股鐵鏽味。
**“X月X日,晴。**
**我錯了。我不該走鼇太線。他們說那是強驢的試金石,那是狗屁!那是地獄的入口。**
**我在太白山頂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那不是石頭,那是……人。**
**我的隊友老張瘋了,他把自己的皮剝下來,說是為了‘獻祭’。我殺了他,我必須殺了他,否則他會引來更多的東西……”**
陳錚的手微微顫抖。他繼續往後翻。
**“X月X日,雨。**
**我逃到了康定。我以為下了山就安全了。**
**但我錯了。那個骨哨……那個該死的骨哨一直在響。它在叫我。**
**我把它扔進了折多河,可是第二天,它又出現在我的揹包裏。**
**卓瑪找到我了。她給我喝了酥油茶,很香,很甜……但我看到她的腳,那是反著的……”**
看到“卓瑪”兩個字,陳錚的瞳孔猛地一縮。
原來阿豪也去過那裏。
**“X月X日,陰。**
**我要死了。**
**我把東西留給了一個路過的大學生。他看起來很像我年輕的時候,陽光,自信,不知天高地厚。**
**希望他能活下去。**
**別去拉薩。千萬別去。那裏根本沒有佛,隻有……”**
後麵的字跡被一大灘血跡覆蓋了,看不清最後寫的是什麽。
陳錚合上筆記本,手心全是冷汗。
“看來,你不是第一個拿到骨哨的人。”老秦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歎息,“阿豪是個狠人,但他最後還是沒能跨過心裏那道坎。”
“他把骨哨留給了我?”陳錚看著筆記本,聲音有些沙啞。
“不,他是想讓你替他走完這條路。”老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幕,“阿豪死在了康定,他的怨氣太重,附在了這些裝備上。你穿上它們,就要承受他的因果。”
陳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腕上的黑色印記還在隱隱作痛,像是在呼應著筆記本裏的怨氣。
“我不怕。”陳錚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既然躲不掉,那就戰吧。”
他拿起那把工兵鏟,試著揮舞了幾下。
沉甸甸的手感,鋒利的鏟刃。
這東西,比他的自行車好使多了。
“很好。”老秦轉過身,從櫃台下拿出一個巨大的登山包,扔給陳錚,“這裏麵有幹糧、水、急救包,還有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上標記了沿途幾個安全的補給點,記住,隻準在這些地方停留。”
“還有,”老秦指了指陳錚口袋裏的骨哨,“這東西雖然燙手,但關鍵時刻能保命。記住那個小女孩的話,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吹。”
陳錚點了點頭,將骨哨貼身收好。
“走吧。”老秦推開修車鋪的後門,“雨小了,正是出城的好時機。”
後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巷道,堆滿了雜物和垃圾。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康定城的夜,靜得可怕。
平日裏喧囂的酒吧街此刻大門緊閉,路燈忽明忽暗,像是在接觸不良。街道兩旁的藏式建築在雨霧中顯得影影綽綽,彷彿隨時會有什麽東西從陰影裏撲出來。
陳錚推著那輛修好的自行車,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沙沙”的聲響。
突然,陳錚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老秦回頭問道。
“有人在看我們。”陳錚低聲說道,目光死死盯著路邊的一棟二層小樓。
那棟樓的窗戶裏,透著一絲微弱的紅光。
在紅光的映照下,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趴在窗台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別管它。”老秦冷冷地說道,“那是‘鬼眼’,專門盯著過路人的。隻要你不去招惹,它一般不會動手。”
陳錚握緊了車把,繼續往前走。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像是一條濕滑的舌頭。
走出巷口,就是G318國道的出城路段。
雨漸漸停了。
遠處的折多山依舊籠罩在濃重的雲霧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注視著這群渺小的過客。
“到了前麵的三岔路口,我們就得分開了。”老秦停下腳步,“我不能走大路,我的身份太顯眼。”
“那你怎麽辦?”陳錚問道。
“我有我的路。”老秦指了指旁邊的一條羊腸小道,“那是‘陰路’,隻有我們這種‘收屍人’才走。我們在下一站——新都橋見。”
“新都橋?”
“對,攝影家的天堂,也是鬼門關。”老秦的眼神變得深邃,“那裏是川藏線上第一個真正的‘聚陰地’。到時候,你會遇到更多的人,也會遇到更可怕的事。”
陳錚看著老秦,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神秘的啞巴,雖然話不多,但卻是他在這條死亡之路上唯一的依靠。
“老秦,謝了。”陳錚伸出手。
老秦愣了一下,隨即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和陳錚握了一下。
“活著到新都橋。”老秦在心裏說道,“如果你死了,我會去給你收屍的。”
說完,老秦轉身鑽進了那條黑暗的小道,身影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陳錚站在路口,看著老秦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風從山口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氣,跨上自行車,用力蹬了下去。
車輪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G318國道,像一條黑色的巨蟒,蜿蜒伸向遠方。
陳錚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麽,但他知道,他已經回不去了。
北京的大學生活,那個陽光明媚的校園,那個總是對他噓寒問暖的女輔導員……一切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現在的他,是一個背負著骨哨、穿著亡者遺物、行走在生死邊緣的“送葬人”。
騎行了大約十公裏,天色微亮。
陳錚路過一個廢棄的道班房。
道班房的牆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骷髏頭,骷髏頭的嘴裏叼著一根煙,煙圈裏寫著幾個字:
**前方高能,非請勿入。**
陳錚冷笑一聲,正準備加速衝過去,突然聽到道班房裏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嘻嘻……”
“嘻嘻嘻……”
那是小女孩的笑聲。
和折多山那個紅衣小女孩的笑聲一模一樣!
陳錚猛地刹車,雙腳撐地,警惕地看著道班房。
門虛掩著,裏麵透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誰在裏麵?”陳錚大聲問道,手裏緊緊握著那把工兵鏟。
沒有人回答。
隻有那陣笑聲,斷斷續續地從裏麵傳出來。
陳錚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推開了門。
道班房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舊的桌子。
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
陳錚走過去,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騎行服的年輕人,正對著鏡頭笑。
那是阿豪。
而在阿豪的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正趴在阿豪的肩膀上,對著鏡頭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哥哥,我又找到你了。**
陳錚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回頭。
身後的角落裏,一個紅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