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髒落地的瞬間,並沒有發出血肉撞擊石板的悶響,反而像是一顆熟透的西瓜被摔碎,發出“噗嗤”一聲脆響。
緊接著,一股暗紅色的煙霧從那顆破碎的心髒裏炸開,瞬間充斥了整個溶洞。
“啊——!!”
卓瑪的慘叫聲不再是之前的尖銳,而是變得像是指甲刮過黑板般刺耳,帶著一種高頻的震蕩。那些原本瘋狂攻擊陳錚的觸須,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軟體動物,瞬間癱軟在地,化作一灘灘腥臭的黑水。
陳錚捂著口鼻,強忍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從石床上爬起來。
溶洞開始劇烈崩塌。頭頂的鍾乳石像雨點一樣砸落,四周牆壁上那些被封在樹脂裏的“活人樁”紛紛爆裂,露出裏麵早已風幹的屍骨。
“咳咳……”陳錚被灰塵嗆得眼淚直流,他不敢停留,轉身就往那個小女孩推開的石門跑去。
就在他即將衝出石門的一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石床內側的牆壁。
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暗紅色的唐卡。
但這幅唐卡的材質……
陳錚的瞳孔猛地一縮。那不是布料,也不是絲綢,而是一張完整的人皮!
人皮上繪著精細的圖案,畫的正是卓瑪剛才那副半人半妖的模樣。而在唐卡的邊緣,密密麻麻地縫著無數細小的名字。陳錚湊近了一看,隻覺得頭皮發麻——那些名字,竟然都是近年來在G318國道上失蹤的騎行者、貨車司機,甚至還有幾個揹包客。
而在唐卡的最下方,有一塊空白的位置,上麵用鮮血淋漓的筆觸,剛剛寫上了兩個字:
陳錚。
“操……”陳錚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根本不是什麽守村異類,這是一個專門獵殺過路人的“剝皮窟”。卓瑪根本不是山神,她隻是一個披著人皮、靠著吸食陽氣維持青春的怪物。
轟隆——!
頭頂一塊巨大的岩石砸了下來,正好砸在那幅人皮唐卡上。人皮撕裂,發出類似布帛斷裂的聲響,隨後被掩埋在廢墟之中。
陳錚不再猶豫,發瘋似地衝出了石門。
甬道裏已經是一片火海。那種幽綠色的長明燈似乎含有某種易燃物質,火勢順著牆壁瘋狂蔓延。
“咳咳咳……”陳錚一邊跑一邊用衣服捂住口鼻。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方向,憑著記憶往那個通風口夾層的方向跑。
就在他經過那個夾層入口時,一隻蒼白的小手突然從黑暗中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褲腳。
“哥哥……”
那個穿著紅肚兜的小女孩,正趴在夾層的縫隙裏。她的臉已經爛了一半,露出裏麵森森白骨,但那隻完好的眼睛裏,卻流露出一絲詭異的悲憫。
“出口……在轉經筒後麵……快走……”
小女孩的聲音微弱得像是一陣風。
陳錚愣了一下,隨即看到小女孩的手裏塞給他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黑色的、像是骨頭磨製的小哨子。
“拿著這個……到了康定……別吹……千萬別吹……”
說完,小女孩的手鬆開了,整個人像是融化了一樣,縮回了黑暗的夾層深處。
“謝了!”陳錚喊了一聲,將那枚骨哨塞進褲兜,轉身衝向甬道盡頭。
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是暴雨衝刷進來的聲音。
陳錚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撞開了那扇偽裝成牆壁的石門。
“嘩啦——”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了個透心涼。他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那棟詭異的木樓,腳下一滑,順著滿是泥濘的山坡滾了下去。
他在泥水裏翻滾了好幾圈,直到被一棵橫倒的枯樹擋住,才停了下來。
陳錚躺在泥水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雨水打在臉上,生疼,但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還活著。
他掙紮著爬起來,回頭看向那棟木樓。
此時,那棟樓已經被大火吞噬。火光衝天,將周圍的雨夜照得如同白晝。在烈火中,他彷彿看到那個木樓的輪廓在扭曲、變形,像是一個正在痛苦掙紮的巨大人形。
“呼……呼……”陳錚扶著枯樹,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螢幕碎了,但還能亮。
時間顯示:淩晨三點十四分。
訊號格:無服務。
“該死……”陳錚罵了一句,但他並沒有絕望。他知道,隻要順著山坡往下走,就能回到G318國道的主路上。
他推著那輛已經變形嚴重的自行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但陳錚不敢停,他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那種陰冷黏膩的感覺,就像卓瑪的觸須還纏在他的腳踝上。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天矇矇亮的時候,陳錚終於看到了前方的路燈。
那是康定城的邊緣。
此時的康定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霧中。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偶爾駛過的貨車捲起的水花聲。
陳錚像個乞丐一樣,推著破自行車走進了城區。
他找了一家還沒打烊的24小時便利店,推門進去的時候,收銀員小姑娘嚇得差點尖叫出來。
陳錚現在的樣子太嚇人了。
渾身是泥,衣服破爛,臉上混合著血水和泥垢,眼神凶狠得像是一頭剛從籠子裏逃出來的野獸。
“水……給我水……”陳錚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遞給他一瓶礦泉水。陳錚擰開蓋子,一口氣灌了半瓶,剩下的全澆在了頭上。
冰冷的水刺激著他發燙的麵板,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貨架上,從口袋裏摸出那枚骨哨。
骨哨在便利店的燈光下泛著象牙白的光澤,上麵刻著一些奇怪的紋路,摸上去冰涼刺骨。
“千萬別吹……”
小女孩的警告在耳邊回響。
陳錚皺了皺眉,正準備把骨哨收起來,突然聽到便利店裏的電視新聞正在播報:
“……本台訊息,近日G318國道折多山路段發生多起泥石流,警方提醒過往車輛和騎行者注意安全。另外,警方正在通緝一名涉嫌在康定地區連環殺人的在逃犯,該嫌疑人是一名中年女性,擅長偽裝,請市民發現可疑人員立即報警……”
電視螢幕上放出了一張模擬畫像。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深紫色的藏袍,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媚態。
陳錚手裏的礦泉水瓶,“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畫麵上的人,正是卓瑪。
但這怎麽可能?
剛才那個被大火吞噬的怪物,怎麽可能是一個在逃犯?
難道……卓瑪這種東西,在人類的世界裏,也有合法的身份?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門被推開了。
風鈴“叮當”作響。
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走了進來。那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但身材極其豐腴,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像是……腿腳不太利索。
那人徑直走到陳錚麵前,隔著雨衣的兜帽,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錚。
“小兄弟,”那人的聲音有些悶,但陳錚聽得出來,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你身上,有股味兒啊。”
陳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裏的骨哨。
“什麽味兒?”陳錚沉聲問道。
“屍臭味。”那人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張滿是橫肉的臉,左半邊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還有……”那人湊近陳錚,壓低聲音說道,“你身上,有我老婆的味道。”
陳錚的瞳孔驟縮。
老婆?
這人是……卓瑪的“死鬼男人”?
“看來我猜對了。”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那娘們兒雖然是個怪物,但我可是正經人。她死了,她的東西,自然得歸我。”
說著,刀疤臉的手伸進了懷裏,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
便利店的收銀員小姑娘已經嚇得鑽到了桌子底下。
陳錚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口礦泉水喝光,然後把空瓶子捏扁,扔在地上。
“想要東西?”陳錚冷笑一聲,眼神變得比外麵的雨夜還要冰冷,“那就看你有沒有命拿了。”
他現在的身體雖然虛弱到了極點,但他是個體育生,是個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想要他的命?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死。
陳錚猛地抓起貨架上的一瓶高度白酒,狠狠地砸向刀疤臉的麵門,然後抄起旁邊的一根拖把棍,像一頭暴怒的公牛一樣衝了上去。
康定城的雨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