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錚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隻腳背長滿黑毛的腳,正踩在暗紅色的地毯上,像是一截枯死的老樹根。而卓瑪的聲音,依舊隔著門板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感:“小兄弟,這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跑!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身體的燥熱。陳錚甚至來不及穿鞋,赤著腳衝向窗邊。他一把推開那扇沉重的木窗,濕冷的狂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戰。
然而,下一秒,陳錚的血液徹底凍結了。
窗外沒有地麵。
原本應該是一樓或者二樓的窗戶,此刻開啟後,外麵竟然是呼嘯的深淵。狂風卷著暴雨,像無數把尖刀刮過臉頰。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陳錚看清了——這棟小樓根本不是建在山坡上,而是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倒掛在一座孤懸的懸崖峭壁之下!
窗戶下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洞,隱約能聽到下方河水撞擊岩石的轟鳴聲,那聲音像極了無數冤魂的哭嚎。
“咯吱……”
身後的房門被推開了。
陳錚猛地回頭,隻見卓瑪站在門口。此時的她,哪裏還有半點剛才的豐腴美豔?
那件深紫色的藏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彷彿裏麵包裹的隻是一具骷髏。她的臉在陰影中拉長變形,眼眶裏沒有眼白,隻有兩團漆黑的空洞,嘴角裂開到了耳根,露出滿口細密尖銳的牙齒。
“小兄弟,你要去哪兒啊?”
卓瑪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像是用指甲劃過玻璃。她手裏端著的那碗“湯”,此刻潑灑出來一些,落在地板上,竟然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陣陣白煙。
陳錚退無可退,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別過來!”陳錚大吼一聲,隨手抄起桌上的熱水壺砸了過去。
“啪!”熱水壺穿過卓瑪的身體,砸在牆上碎裂開來。卓瑪的身影晃動了一下,像是一團煙霧,但隨即又迅速凝聚。
“這折多山下,隻有進出的鬼,沒有走的人。”卓瑪一步步逼近,那雙長滿黑毛的腳踩在地板上,發出濕噠噠的聲音,“你身上的陽氣真旺啊……正好,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坑,缺個填坑的活樁。”
陳錚的心髒狂跳,大腦飛速運轉。
活樁?
他想起進門前看到的那些瑪尼堆,想起那輛停在院子裏的重卡。難道這棟樓是建在一個巨大的“坑”上?而那些瑪尼堆,是用來鎮壓坑裏的東西的?
“我不信命!”陳錚怒吼一聲,腎上腺素飆升。他看了一眼深淵,又看了一眼逼近的怪物。
既然窗戶是懸崖,那這棟樓的結構一定有問題。
他猛地轉身,不是跳窗,而是抓起窗框邊的窗簾,用力一扯!
“嘶啦——”
厚重的窗簾被扯下,露出了後麵原本被遮擋的牆壁結構。陳錚驚訝地發現,這所謂的“窗戶”,其實是一個巨大的通風口,而真正的牆壁,就在通風口內側!
這棟樓是空的!或者說,它像是一個巨大的套娃,外麵這層木石結構隻是偽裝,裏麵還有一層更古老的石牆。
卓瑪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撲了過來。那雙蒼白的手直取陳錚的咽喉。
陳錚側身一閃,整個人鑽進了通風口和石牆之間的夾層。這是一個極其狹窄的空間,充滿了黴味和塵土。他手腳並用,順著夾層向下滑去。
“你逃不掉的……這樓裏每一塊磚都是活的……”卓瑪的聲音在夾層外回蕩,伴隨著指甲刮擦石壁的刺耳聲響,彷彿她正貼著牆壁在爬行。
陳錚不敢停歇,他在黑暗中摸索著。
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一個嵌在牆裏的鐵環。用力一拉,鐵環連帶著一塊石板被拽了下來。
後麵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陳錚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反手將石板蓋了回去。
這裏是一條向下的甬道,空氣陰冷潮濕,牆壁上點著幽綠色的長明燈。陳錚順著甬道狂奔,直到再也聽不到卓瑪的尖叫聲,才癱軟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這時,他才注意到手裏還緊緊攥著剛才從夾層裏帶出來的一樣東西。
那不是石板,而是一麵銅鏡。
銅鏡背麵刻著複雜的紋路,正麵卻模糊不清,像是被什麽東西腐蝕過。陳錚顫抖著舉起銅鏡,借著甬道裏透進來的微光,看向鏡麵。
鏡子裏映出他蒼白的臉。
但在他的肩膀上,趴著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小人。那小人穿著紅色的肚兜,正對著鏡子外的陳錚,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陳錚猛地回頭,肩膀上空空如也。
再看鏡子,那個小人還在,而且……它正慢慢地從鏡子裏爬出來!
“啊!”陳錚手一抖,銅鏡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就在銅鏡碎裂的瞬間,甬道深處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雙雙紅色的眼睛。
“嘻嘻……”
“嘻嘻嘻……”
無數細碎的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陳錚握緊了拳頭,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這裏不是出口,而是另一個地獄。
但他沒有退路了。
陳錚撿起一塊尖銳的碎鏡片,死死握在手裏,鮮血順著指縫流下。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來吧。”他咬著牙,聲音沙啞,“看看是你們這些鬼東西硬,還是老子的骨頭硬。”
前方的黑暗中,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竟然是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小女孩,手裏提著一盞白燈籠,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腮紅紅得像血。
“哥哥,你也是來參加喜宴的嗎?”小女孩歪著頭,聲音稚嫩卻冰冷,“新娘子等了好久好久了……”
陳錚愣住了。
喜宴?新娘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上身,又看了看手裏帶血的鏡片。
“什麽喜宴?”陳錚沉聲問道。
小女孩指了指身後的黑暗:“就在那裏呀。那個姐姐說,今天要給她的男人找個伴,還要給自己找個……替身。”
陳錚的心猛地一沉。
卓瑪。
原來這一切都是局。從進那個院子開始,他就已經被當成了祭品。
“帶我去。”陳錚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狠厲。既然逃不掉,那就隻能殺出一條血路。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來,提著燈籠轉身:“那哥哥跟緊我哦,千萬別回頭。回頭……就會變成石頭人啦。”
陳錚跟在後麵,每走一步,都感覺周圍的溫度在下降。
甬道兩旁,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雕像。
那是用石頭雕刻的人像,形態各異,有的驚恐,有的絕望,有的還在保持著奔跑的姿勢。
陳錚走近一看,渾身汗毛倒豎。
這些不是雕像。
這些是活人!
他們被某種透明的樹脂狀物質包裹著,封在了牆壁裏,像琥珀裏的蟲子。而在這些人的胸口,都插著一根紅色的蠟燭,蠟燭還在燃燒,火苗是詭異的綠色。
這就是“活人樁”!
卓瑪要把他變成下一根樁,永遠封印在這棟樓裏,鎮壓某種東西。
“到了。”小女孩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門前。
石門上雕刻著兩尊怒目圓睜的金剛,中間掛著一塊牌匾,上麵寫著三個血淋淋的大字:
往生窟。
小女孩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石床。
石床上,卓瑪正背對著門口,對著鏡子梳頭。她那件空蕩蕩的藏袍已經被脫下,露出的背影不再是枯瘦的骷髏,而是恢複了之前那種豐腴雪白的肌膚,甚至更加誘人,透著一股妖異的肉感。
聽到開門聲,卓瑪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上掛著嫵媚的笑容,手裏拿著一根紅色的蠟燭。
“小兄弟,你還是來了。”卓瑪的眼神迷離,“既然來了,就入洞房吧。”
陳錚看著這一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根本不是什麽民俗傳說,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狩獵。
“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陳錚握緊了手中的鏡片,一步步逼近。
“我?”卓瑪輕笑一聲,站起身來。
隨著她的動作,陳錚驚恐地發現,她的下半身並沒有腿。
她的裙擺下麵,連線著無數根黑紅色的觸須,像章魚一樣在石床上蠕動。而那些觸須的末端,全部連線著周圍牆壁上那些被封住的“活人樁”。
她在吸食他們的生命力!
“我是這折多山的山神,也是這萬千亡魂的……母親。”卓瑪張開雙臂,無數觸須從地下鑽出,向陳錚刺來。
“去死吧!”
陳錚怒吼一聲,不退反進,猛地將手中的鏡片甩了出去。
鏡片旋轉著,精準地切斷了卓瑪麵前的一根觸須。
“啊!”卓瑪發出一聲慘叫,傷口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膿液。
但這並沒有阻止觸須的攻擊。
陳錚左躲右閃,身上被劃出了無數道血痕。就在一根粗壯的觸須即將貫穿他胸膛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剛才那個小女孩的話。
“千萬別回頭……”
回頭?
陳錚猛地回頭,看向身後那扇石門上的金剛雕像。
金剛的眼睛,似乎動了。
一道金光從金剛眼中射出,正好照在卓瑪的身上。
“不!!”卓瑪驚恐地尖叫,身體在金光下開始冒煙,那些觸須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迅速縮回地下
陳錚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石床床頭那盞搖曳的白燈籠。那是唯一的破綻,是這場詭異儀式的核心,也是他活下去的最後籌碼。
此刻,卓瑪的慘叫聲還在溶洞內回蕩,那根被鏡片切斷的觸須噴湧出的黑色膿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但她並未倒下,反而因為疼痛徹底激怒了這頭潛伏深山的怪物。
“你找死!”卓瑪那張原本嫵媚的臉瞬間扭曲,無數根黑紅色的觸須像發狂的毒蛇,從地下、從牆壁、從四麵八方瘋狂刺出,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直取陳錚的要害。
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音。
陳錚沒有退。退就是死,退就是變成牆上那具幹癟的“活人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像火燒一樣疼,但大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比野獸還要凶狠,那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與果決。
“滾開!”
陳錚暴喝一聲,身體壓低,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衝了出去。
他根本不去管那些擦著耳邊飛過的觸須,也不去管那些劃破麵板帶來的劇痛。他眼中隻有那盞燈。
一根粗壯的觸須攔腰掃來,陳錚不退反進,在觸須即將掃中膝蓋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向前一個滑鏟。衝鋒褲被粗糙的地麵磨破,膝蓋磕得鮮血淋漓,但他借著這股衝力,堪堪從觸須下方滑過,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一擊。
還沒等他起身,頭頂上方又是幾根觸須如長矛般刺下。
陳錚雙手撐地,腰腹核心猛地發力,整個人在空中不可思議地扭轉了一個角度,像隻靈巧的猿猴,從觸須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距離石床,隻剩最後三步。
卓瑪驚恐地看著這個不要命的人類,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大學生,竟然有著如此悍不畏死的狠勁。
“別過來!”卓瑪尖叫著,試圖用僅存的觸須去護住那盞燈。
“晚了!”
陳錚眼中寒光一閃,最後一步重重踏在地麵上,借力騰空而起。他的身體在空中舒展,右手如鷹爪般探出,帶著破風之聲,狠狠地抓向那盞白燈籠。
“給我碎!”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燈籠的骨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砰!”
陳錚重重地摔在石床上,但他沒有絲毫停頓。借著摔落的慣性,他雙手舉起燈籠,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砸向堅硬的石床地麵。
這一擊,包含了他的恐懼、憤怒,以及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狠勁。
玻璃與骨架在瞬間崩解,那顆刻滿經文的心髒滾落出來,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錚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血水順著下巴滴落。他看著腳下碎裂的燈籠,嘴角扯出一個猙獰且瘋狂的笑容。
“老子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