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左貢的安穩覺,覺巴山的懸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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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搬了一個破板凳,坐在修車鋪門口,太陽很毒,曬得她臉頰發燙。
她把包抱在懷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個修車的小工。
一個小工拿著扳手,叮叮咣咣地拆卸輪胎,動作粗暴。
“輕點砸!”蘇梅喊了一嗓子。
“那螺絲要是滑絲了,你們得賠。”
小工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下的動作收斂了一些。
老闆拎著一桶黑乎乎的機油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笑。
“妹子,我看你們這車機油也該換了,我這有好的,美孚的,算你便宜點,二百一桶。”
蘇梅瞥了一眼那桶油,桶身臟兮兮的,封口處的錫紙皺皺巴巴。
她站起來,走到油桶邊,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一股刺鼻的再生油味道。
“老闆,你是欺負我不懂行?”
“這油顏色發黑,聞著一股酸味,這是回收過濾的廢機油吧?”這是江大川在路上教過她的。
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訕訕地把油桶提走,“咳,拿錯了,拿錯了。”
蘇梅重新坐回板凳上,像一隻護食的母獅子。
下午三點,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江大川醒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走到修車鋪,老解放的擋風玻璃已經換好了,雖然邊緣有些劃痕,但至少不漏風。
水箱裝回去了,底下的地麵是乾的,蘇梅靠在車輪旁,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江大川走過去,影子蓋住了蘇梅的臉,蘇梅猛地驚醒,抱緊懷裡的包。
看清是江大川,她才鬆了一口氣,揉了揉眼睛。
“修好了?”
“嗯。”
江大川鑽進駕駛室,踩了幾腳刹車,氣壓表指標回彈迅速,那種腳下有根的感覺回來了。
“走,吃麪去。”
兩人在路邊的小館子裡,一人吃了一大碗牛肉麪。
熱湯下肚,身上有了暖意。
“今晚在這住嗎?”蘇梅問。
江大川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開始往西山沉。
“不住,趕路,這裡離成都還有近一千公裡,耽誤不起。而且刀哥那群人還不知道在那裡等我們呢?”
蘇梅冇多問,起身去結賬,車子駛出左貢縣城,路況立刻變得猙獰起來。
眼前是一座大山,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在山腰上纏繞。
“這是覺巴山。”江大川點了根菸,吸了一口提神,“海拔不算高,三千九,但這山最要命。”
“為什麼?”
“因為它陡。”
江大川指了指右邊的窗外,“這裡相對高差兩千米,全是掛壁公路,路窄,而且冇護欄。”
老解放轟鳴著開始爬坡,路麵急劇收窄,僅容一輛車勉強通行。
一邊是隨時可能落石的峭壁,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瀾滄江峽穀。
江大川把車貼著懸崖邊開,因為內側經常有突出的岩石,會刮到貨箱。
車輪碾過路邊的碎石,石頭滾落下去,她感覺心臟被一隻手攥緊了,死死抓住車門上方的扶手,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生怕喘氣重了,車就會掉下去。
“彆往下看。”江大川目視前方,雙手穩穩地控製著方向盤。
前麵是一個急彎,一輛滿載木材的藍色東風車迎麵駛來,兩輛車在最窄的地方相遇了。
東風車司機探出頭,一臉難色,路太窄,根本錯不開。
江大川拉上手刹,跳下車,他走到懸崖邊,看了一眼路基。
“你往裡靠,貼死岩壁。”江大川衝東風司機喊。
東風車挪動了一下,倒後鏡幾乎蹭到了石頭,還是不夠。
江大川回到車上,掛倒擋。
“大川,你乾什麼?”蘇梅聲音發顫。
“錯車。”
江大川向右打方向,車尾緩緩向懸崖邊退去,後輪壓在路基邊緣上,甚至有一小半懸空。
“停!停!”蘇梅尖叫起來。
江大川冇理會,直到感覺車身微微傾斜,才踩死刹車。
“過!”他衝對麵揮手。
東風車小心翼翼地蹭過去,兩車交錯時,後視鏡之間的距離隻有不到兩厘米。
東風司機伸出大拇指,一臉敬佩,等東風車走遠,江大川重新掛擋,起步。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車燈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前麵是一個巨大的“之”字形回頭彎。
江大川剛要轉彎,車燈掃過路基下方,在那斷裂的半截護欄下麵,有一輛燒成黑殼的卡車殘骸。
江大川握緊了方向盤,掛入低速擋,“坐穩了,真正的鬼門關纔剛開始。”
車速降到了二十碼,這種路,快就是死,蘇梅不敢看窗外,窗外是無儘的黑。
“怕嗎?”江大川的聲音傳來。
“怕。”蘇梅實話實說,手心裡早就出汗了。
“怕就對了,這路上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摔死的都是膽大的。”
江大川盯著前方,路麵上的碎石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陰影,每一個坑窪,每一塊凸起的石頭,都需要精準的判斷。
“前麵那個彎,叫閻王彎。”江大川指了指前方。
路在那裡斷了,向左折出一個銳角,這是一個回頭彎,坡度極大,路麵還是反斜麵。
車頭轉過去,車尾還在下麵,如果是空車還好,重車一旦操作不當,就會翹頭,或者側翻。
江大川提前降到了二檔,車頭逼近彎道,江大川冇有貼內線,而是反常地把車頭向外側懸崖推去。
車頭幾乎懸在了半空中,蘇梅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飄在懸崖上,腳下空蕩蕩的。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聲,捂住了嘴。
江大川麵無表情,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藉著這股迴旋的力道,車頭硬生生地扭了回來,車輪碾壓著路基邊緣的鬆土,發出沙沙的聲音。
後輪還冇有過彎,車身太長,軸距太大,如果在平路上,這就過去了,但這是上坡回頭彎,內側的後輪離地了。
江大川踩了一腳油門。
“轟!”
發動機咆哮,外側的後輪瘋狂抓地,捲起一陣塵土,藉著這股衝勁,車身猛地一顫,後輪硬是被拽過了那個坎,四個輪子重新落地。
蘇梅的呼吸停滯了幾秒,直到車身平穩,才大口喘氣。
“過去了?”
“嗯。”
車繼續在黑暗中爬升,越往上,霧氣越重,能見度降到了不足十米。
江大川開啟了霧燈,黃色的光穿透力稍微強一點。
“大川,我怎麼感覺……我們在雲裡?”
“就是在雲裡,這裡海拔四千了。”江大川開啟了雨刮器,颳去擋風玻璃上的水汽。
解放車經過艱難的爬行,終於爬上了埡口,這裡風更大了,吹得車身都在晃。
江大川看了一眼油表,剛纔那一番折騰,油耗驚人。
“下山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險,雖然不用擔心動力,但要擔心刹車。
江大川掛在一檔,利用發動機製動,慢慢往下溜。
蘇梅靠在椅背上,睏意襲來,但不敢睡,她強撐著眼皮,陪著江大川。
“大川,你說那個刀哥,還會來嗎?”
“會,這種人是狼,咬住肉就不會鬆口。”
“那我們怎麼辦?”
“兵來將擋。”江大川的眼神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車子轉過一個彎道,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山腳下隱約能看到幾點燈光,那是竹卡大橋的檢查站。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