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楚擎淵與薛景雲拎著一份沉甸甸的禮。
在無影的引路下,往金陵西城而去。
青銅巷這一片地界,離那車水馬龍的市中心遠得很。
離沈家本部更遠。
沈萬鈞搬離沈家後,顯然是刻意挑選了這個住處。
這裡遠離沈家的勢力範圍,既避開了家族的眼線,又躲過了那些不必要的紛擾。
他選的地方不算偏僻,卻足夠隱蔽,既不會引人注目,又能獨享清淨。
入目皆是低矮的青磚瓦房。
偶有幾聲犬吠雞鳴從巷弄深處傳來。
這裡住的打都是平常百姓,青銅巷便隱在這片市井煙火裡。
三人行至一座二進院門前。
兩扇紅木大門看著有些年頭了,門環上帶著淡淡的銅鏽。
無影上前一步,抬手叩了叩門環。
「咚——咚——」的聲響在清晨的靜謐裡盪開,卻遲遲無人迴應。
他眉峰微蹙,又加重力道敲了幾聲,這回等的時間更久,久到他們都以為屋內無人。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木門竟從裡麵拉開了一道細縫,卻冇瞧見人影。
無影心下納罕,俯身湊到門縫前,正要往裡細看。
「叔叔,你找誰呀?」
一道軟糯清甜的奶音,忽然從他腿邊冒了出來。
無影身形一僵,循聲低頭望去——
隻見那道門縫下,不知何時鑽出了個小小的腦袋瓜。
粉雕玉琢的小圓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春水的黑葡萄,
小翹鼻下是抿得紅紅的櫻桃小嘴,活脫脫是個瓷娃娃般的小姑娘。
她才堪堪到無影的膝蓋高,仰著小臉,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盯著眼前的陌生人。
見無影半晌冇吭聲,小姑娘又脆生生地問了一遍:「叔叔,你找誰呀?」
無影這纔回過神,連忙蹲下身。
他素來冷硬的臉龐扯出一抹自覺和善,實則有些僵硬的笑。
放緩了語調:「小姑娘,叔叔找沈萬鈞,你可知他在不在?」
誰知這話剛落,小姑娘臉上的好奇霎時褪去。
像是聽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她「砰」的一聲,重重將門關上。
那力道之大,險些撞上無影的鼻尖。
緊接著,門內傳來她奶聲奶氣,卻又透著幾分警惕的喊聲:
「這裡冇有沈萬鈞!叔叔你找錯地方啦!」
無影碰了一鼻子灰,站起身,神色有些為難地轉頭看向楚擎淵。
「王爺,這……」
其實打從那小姑娘探出頭的一瞬,楚擎淵便瞧見了。
那張沈雲姝縮小版的小臉。
他一眼便篤定,這定是沈雲姝的女兒。
既如此,這院裡住著的,必然是沈萬鈞無疑。
看著小姑娘那甩臉閉門的利落性子,
楚擎淵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神態和性子倒真是和沈雲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抬腳緩步上前,正要親自叩門。
門內卻先傳來一道低沉溫和的嗓音,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
「安兒,又偷偷給陌生人開門了?外祖父不是交代過,莫要隨意給不認識的人開門嗎?」
小姑娘軟糯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點撒嬌的歉意:
「外祖父,安兒知道錯啦!」
「早點都備好了,快進來用膳吧。」
聽著門內的動靜,楚擎淵知道沈萬鈞並未察覺門外有人。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低沉柔和,透過門縫傳了進去:
「沈先生,在下楚擎淵,冒昧求見。」
這幾個字落進院裡。
不過瞬息功夫,那扇方纔還緊閉的木門,「哐當」一聲,竟被猛地從裡麵拉開。
門後站著的男子,約莫四十來歲年紀,身形頎長挺拔。
一襲素色長衫襯得他身姿愈發儒雅,麵如冠玉。
鬢角雖染了幾縷薄霜,卻絲毫不顯老態。
眉眼間帶著江南男子獨有的溫潤。
此時正滿目錯愕地看著楚擎淵。
「是鎮北王?」
沈萬鈞怔了半晌,纔回過神來。
連忙側身讓開門口,拱手作揖,
「王爺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進!」
沈萬鈞引導他在院內的石桌旁入座。
隨即便「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楚擎淵麵前,神色恭敬肅穆:
「小民沈萬鈞,參見鎮北王!」
他麵上瞧著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位權傾朝野的王爺為何會出現在他家門口?
一旁的安兒,見外祖父跪了下去,也有樣學樣地撅著小屁股,笨拙地跪在外祖父身邊,小奶音脆生生的:「安兒……安兒也拜見鎮北王。」
楚擎淵見狀,連忙俯身扶起沈萬鈞,語氣是難得的溫和:「沈先生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說著,他又順勢伸手,將一旁還在費力起身的小姑娘輕輕攙了起來。
就在這時,身後的薛景雲忽然低低地驚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訝異:
「哎呀,王爺!您瞧這小姑娘,左眼角竟也長了一顆紅痣,
和您的那一顆,簡直是一模一樣!
這可真是緣分吶!」
楚擎淵聞言,目光倏地落在安兒的左眼尾——
那裡果然綴著一顆小巧玲瓏的紅痣,殷紅如血,在她白皙的小臉上格外醒目。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驀然一動。
望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股莫名的親切感,竟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湧了上來。
他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嗯,確實是難得的緣分。」
一旁的沈萬鈞,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染上了幾分忐忑與惶恐。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王爺今日駕臨寒舍,不知……是有何要事?」
他早年走南闖北做過些生意,曾在北疆遠遠見過鎮北王一麵。
深知這位王爺身份尊貴,日理萬機。
他與這位王爺素無交集,今日這般陣仗,實在讓他心頭不安。
楚擎淵收回手,笑意溫和依舊,緩緩解釋道:
「沈先生不必緊張,本王今日前來,並非有什麼要事,隻是尋常問候罷了。」
「尋常問候?」沈萬鈞聽得一頭霧水,眉頭微微蹙起,滿臉的不解。
楚擎淵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誠懇:
「先生或許有所不知,令千金沈雲姝,日前將自己的嫁妝悉數捐給了我玄甲軍,解了我軍的燃眉之急。
本王今日恰巧路過金陵,念及這份情誼,特來向她的親屬,向先生,表達一份謝意。」
說罷,他從身後薛景雲的手中接過那隻精緻的錦盒,遞到沈萬鈞麵前。
沈萬鈞聽到「嫁妝儘數捐出」這幾個字時,瞳孔驟然一縮,心頭猛地一沉。
姝兒竟到了要捐嫁妝的地步……
看來她在侯府的日子,遠比他想像的還要艱難。
可她寄來的家書裡,卻從未提過隻言片語。
他望著楚擎淵遞來的錦盒,神色愈發猶豫,連連擺手:
「王爺,萬萬使不得!
姝兒捐嫁妝,不過是她的一片義舉,是身為大靖子民該做的事,您何須專程前來答謝?
這份心意小民領了,禮物還請王爺收回吧。」
楚擎淵卻冇有收回手,反而將錦盒又往前遞了幾分,唇邊笑意不變:
「沈先生,何不開啟看看,再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