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寺坐落在距上京十裡外的菩提山上。
今日太後親臨,要在寺內為大靖百姓祈福消災。
且邀高僧設壇作法,訊息一早便傳遍了上京。
天剛矇矇亮,菩提山腳下就已聚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還有不少人連夜守在往返上京的官道旁。
他們衣著樸素卻神色虔誠,皆是盼著能沾沾祈福的福氣。
通往菩提山的官道分作兩條。
大道寬闊平整,青石板鋪就,專供皇家儀仗、勛貴命婦及朝中官員通行;
另一側的小道狹窄蜿蜒,是尋常百姓往來上山的必經之路。
隻是今日特例,官府早已派人值守。
百姓們隻能止步於山腳下,不得越雷池半步,唯有遠遠跪拜迎駕。
約莫辰時中,遠處的官道儘頭忽然揚起一陣淡淡的塵煙,
伴隨著隱約的鳴鑼之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鳳駕來了!太後孃娘鳳駕親臨——!」
隨著傳報官高亢的呼喊聲劃破長空,
山腳下的值守侍衛齊齊躬身佇立。
這一聲傳唱,瞬間席捲了整個山腳。
原本還低聲議論的百姓們,齊刷刷雙膝跪地,匍匐在地。
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更無人敢抬頭窺視那緩緩駛來的皇家儀仗。
儀仗隊浩浩蕩蕩,首尾綿延數裡。
最前方是數十名身著鎧甲的禁衛軍。
他們手持長刀,身姿挺拔如鬆,神色肅穆,開路護駕;
緊隨其後的是挎著腰刀的禁衛軍,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四周,嚴防任何異動;
中間便是那頂奢華的鳳輦,由四匹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拉著。
鳳輦兩側,分列著數十名宮女太監,個個垂首躬身,步履輕盈;
身後跟著的是宮中妃嬪與皇家公主的馬車。
旌旗飄揚,聲勢浩大,碾壓得青石板路麵微微震顫。
鳳輦緩緩行至山腳,並未停歇,徑直朝著山上的感恩寺駛去。
而從山腳到感恩寺山門的那段青石道旁,早已跪滿了勛貴命婦與官宦女眷。
沈雲姝隨著承恩侯府的女眷們,屈膝跪在了人群之中。
承恩侯府被邀請的除了大房,還有二房張氏和她嫡女顧歡。
三房花氏和她嫡次女顧靈,因花氏長女顧漓正在瀟湘書院上學,故缺席此次祈福禮。
沈雲姝身著一身月白色素裙,未施粉黛,麵紗掩麵,鬢邊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身姿纖挺卻不張揚。
沈雲姝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知道,今日的祈福典,從來都不是一場單純的祈福。
上一世,她雖未親身經歷。
卻也聽聞今日的法事並不順利。
據說這場法事進行到半途,幾名蒙麵刺客突然闖入佛堂。
混亂間,靖國公府的老太君不幸被刺客刺中要害,從此癱瘓在床。
這位老太君身份尊貴,
她是先帝胞妹,太祖皇親封的昭德大長公主。
年輕時賜婚於靖國公霍東英,夫妻二人常年鎮守南疆,鞠躬儘瘁。
他們先後育有三子,卻都沙場戰死。
隻留下霍承川這一根獨苗。
堪稱滿門忠烈!
先帝駕崩前,特意下了諭旨,將年邁的大長公主與年僅四歲的霍承川接回上京安置。
且保留靖國公爵位,待霍承川成年後繼承。
可誰也冇想到,一場刺殺,竟徹底改寫了靖國公府的命運。
大長公主癱瘓後,終日臥病在床,心中鬱結難解,不過半年便撒手人寰。
冇了主心骨的靖國公府,很快便冇落下去。
霍承川也在大長公主去世後不久下落不明,從此再無音訊。
昔日風光無限的忠烈世家,終究落得個煙消雲散的結局。
「嫂子,你在想什麼呢?大家都起身要走了。」一旁的顧涵催促道。
沈雲姝回過神,才發覺太後的鳳輦不知何時已過去。
且兩旁的官宦女眷們紛紛起身,朝寺廟而去。
沈雲姝挽裙起身,和侯府女眷跟著人流前行。
前方的鳳輦已緩緩停在了感恩寺山門前。
寺內的高僧們早已身著袈裟,手持佛珠,列隊等候在山門兩側。
高僧們對著鳳輦深深行了一佛禮,為首的方丈雙手合十,聲如洪鐘:
「太後孃娘,祈福法事已備妥,請隨老衲移步廣場。」
太後頷首,由宮女攙扶著下了鳳輦,一眾妃嬪、官宦家眷緊隨其後。
跟著高僧們穿過古色古香的寺廟迴廊,來到開闊的寺前廣場。
廣場中央,一座丈許高的祭壇已然立起。
供奉著鎏金佛龕,龕內佛像慈悲肅穆。
兩側燃著長明燭,香菸裊裊升起隨風輕擺。
祭壇四周,四位白鬚高僧手持佛珠,垂眸肅立,周身透著莊嚴肅穆之氣。
廣場兩側早已鋪好軟墊與蒲團。
太後攜昭德大長公主居於祭壇東側的主位。
妃嬪與皇室宗親分列兩側;
官宦命婦與勛貴女眷跪坐於西側,則依次跪在祭壇下方的蒲團上。
女眷們多身著素色衣裙,妝容淡雅,身姿端方。
氣質各異卻皆守著禮儀,靜默垂首間,倒成了廣場上一道雅緻的風景。
沈雲姝跪坐在侯府女眷的佇列中,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祭壇兩側。
台上的蘇太後身著明黃色織金鳳紋宮裝,周身縈繞著皇家威嚴。
可比起她,她身旁那位滿頭銀髮的老夫人。
一眼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應該就是昭德大長公主了。
大公主雖已滿頭華髮,卻梳得一絲不苟。
她麵容慈祥,眼睛清亮有神,透著幾分久經沙場的銳利與沉穩。
一身深青色素裙襯得她身姿挺拔。
即便端坐於蒲團上,端莊中帶著威嚴,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沈雲姝心中暗嘆,這般忠烈之妻,這般風骨氣度。
上一世竟落得那般悽慘下場,實在令人扼腕。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專注。
昭德長公主似是有所察覺,緩緩抬眼,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沈雲姝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雲姝心頭微頓,隨即微微頷首,目光恭敬而平和;
昭德長公主也淡淡頷首迴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並無半分貴胄的倨傲,反倒透著幾分親和。
這短暫的對視不過一瞬,兩人便各自收回目光。
沈雲姝垂眸斂神,指尖悄悄攥緊——
國公府乃忠烈之門,更何況之前在宴席上,霍小世子還與顧清宴不對付。
上一世昭德大長公主的悲劇,她既然知曉,便絕不能袖手旁觀,讓其重演。
況且,若是她能使大長公主避開今日之禍,往後也能有個倚仗了。
今日這場祈福典,刺客或許已經潛伏在周邊。
她需得想辦法,提醒大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