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同乘,起初的尷尬與僵硬,在規律的顛簸和身後人沉穩的氣息中,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虛弱取代。
雲姝本就內傷不輕,強撐著精神,又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心神體力早已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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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暮色降臨,寒意漸起,她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發冷,意識也漸漸模糊。
她怕父親知曉自己受傷而憂心忡忡,更不願此刻回沈家,惹來不必要的關注與猜疑。
進城前,她強打精神,聲音微弱地對身後的楚擎淵道:
「王爺,麻煩……在前頭尋個乾淨的客棧,放我下來便好。我自己……可以……」
話未說完,一陣更深的眩暈襲來,她身體一晃,險些從馬背上滑落。
楚擎淵手臂微微一緊,穩住了她的身形。
他低頭,瞥見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緊閉的雙眸,眉頭蹙得更緊。
客棧?
以她此刻的狀態,獨自留在客棧,與留在荒郊有何區別?
他冇有迴應她的請求,隻是稍稍加快了馬速。
方向卻並非城中的繁華街市,而是轉向了另一條更為幽靜、也更為肅穆的街道。
雲姝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軟乾燥的被褥,以及鼻尖縈繞的、清淺的、帶著一絲藥草味的安神香氣。
她緩緩睜開眼,入目是素雅的青色紗帳頂,以及雕刻著簡潔紋樣的梨木床架。
這裡……不是客棧。
她撐著還有些無力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環顧四周,這是一間佈置得頗為雅緻清靜的廂房,陳設簡潔卻不失品味,窗明幾淨,一塵不染,窗外隱約可見庭院中搖曳的竹影。
她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沾了塵土和血跡的玄色衣裙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軟乾淨的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細棉布夾襖,觸手生溫,顯然是新換上的。
是誰……給她換的衣服?
正疑惑間,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乾淨藍布衣裙、麵容慈和、約莫四十餘歲的婦人端著一個小巧的銅盆,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見雲姝醒了,婦人臉上立刻露出淳樸熱情的笑容,快步走近。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雲姝看著她,眉頭微蹙,眼中帶著警惕與詢問:「這是哪兒?您是?」
「姑娘叫我牛嬸就好。」婦人將銅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用溫熱的毛巾擰了,一邊遞給雲姝擦臉,一邊笑嗬嗬地道,「這裡是金陵守備府。您放心,這兒安全得很。」
守備府?!
雲姝心中一震,楚擎淵竟然把她帶到江寧的府邸來了!
「楚……王爺呢?他在何處?」她接過溫熱的毛巾,擦了擦臉,感覺精神清明瞭不少。
牛嬸笑道:「王爺他正和江大人在書房商議要事呢。姑娘您昏睡了快兩個時辰了,可覺得餓了?我這就讓人去廚房,給您弄點吃的來?」
經她一提醒,雲姝才覺腹中空空,確實有些餓了。
她點點頭,對牛嬸露出一個虛弱的淺笑:「有勞牛嬸了。」
「不勞煩,不勞煩,姑娘客氣了!」牛嬸連忙擺手,快步出去了。
不多時,牛嬸便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迴來了,上麵放著一大碗熱氣騰騰、湯色清亮、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幾粒蔥花的麵條,還有兩碟清爽的小菜。
「姑娘,這會兒過了正經飯點了,廚房裡現成的材料不多,就先給您下了碗雞蛋麪,您將就著用些,墊墊肚子。」
牛嬸將麵條和小菜一一擺放在房中的小圓桌上,語氣帶著歉意。
「已經很好了,多謝牛嬸。」
雲姝是真餓了,這碗簡單的麵條看起來誘人得很。
她在牛嬸的攙扶下,慢慢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麵條勁道,湯汁鮮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一碗熱湯麵下肚,身上頓時暖和了許多,那股虛弱乏力的感覺也消散了不少。
用罷飯,雲姝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便想起身活動一下。
她剛試著站起,左肩胛處便傳來一陣清晰的鈍痛,讓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眉頭蹙起。
一旁的牛嬸見狀,連忙上前扶住她,解釋道:
「姑娘,您肩上受了一掌,紅腫得厲害,還有些淤血。
您昏睡時,府裡的女醫已經來給您仔細瞧過了,說是內傷不重,已開了調理的方子。
肩上的外傷也給您上了最好的活血化瘀、消腫止痛的藥膏,包紮好了。
隻是這傷處,還需靜養些時日,動作千萬莫要過大,免得牽動了筋骨。」
雲姝聞言,伸手輕輕碰了碰左肩,果然感覺到一層厚厚的、帶著藥香的繃帶。
她心中微暖,無論是楚擎淵將她安置在此,還是這細心的診治照料,都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被人妥善照顧的安心。
這時,廂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兩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青竹和汀蘭。
兩個丫頭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與焦急,一進門,目光就牢牢鎖在雲姝身上,上下打量著。
「小姐!您怎麼樣了?」青竹聲音帶著哽咽,眼圈微微泛紅,「傷到哪裡了?嚴不嚴重?」
汀蘭也緊跟著道:「小姐,您臉色好蒼白,要不要緊?」
雲姝看到她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們……怎麼來了?」
青竹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解釋道:「是老爺知道您受傷了,特意叫我們過來照顧您的。」
「老爺?」雲姝眉頭蹙得更緊,她明明不想讓父親知道,「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受傷了?」
「是楚王爺的人,把長青送回了青銅巷的小院休養。
」青竹聲音依舊有些發顫,顯然心有餘悸,「
我們見到長青那副樣子,又聽送他回來的人說您也受了傷,被王爺帶到守備府安置了……
當時都快把我們嚇死了!
老爺知道後,又急又氣,可這裡是守備府後宅。
他不方便進來,便立刻讓我們收拾了東西趕過來,務必要照顧好您。」
雲姝聞言,心中恍然,隨即升起一絲懊惱。
是了,她一心隻想瞞著父親,卻忘了長青也受了傷,而且傷勢更重。
楚擎淵的人將長青送回小院,父親自然會知道,也必然會追問,長青……多半是說了。
她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看向青竹,語氣帶著關切:「長青現在如何了?醒了嗎?傷勢可要緊?」
汀蘭搶著答道:「長青大哥已經醒了,就是人還虛得很,腿上包紮著,動不了。
他醒來後就說,小姐您帶他去跟什麼人……打架了,還說那傢夥厲害得很。
小姐,您也真是的,去打架怎麼不叫上我一起呀!我好歹也能幫上點忙!」
雲姝聽著汀蘭這帶著嗔怪的埋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溫暖,更多的卻是赧然。
她也冇想到,一個看似文弱、貪財好色的綢緞莊管事,竟會是那般深藏不露的武學高手。
若非楚擎淵恰巧經過破廟,後果不堪設想。
此事,確實是她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