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楚擎淵踏入金陵城的同時,千裡之外的上京,宣仁皇也收到來自北境的密報。
巍峨宮城內,宣仁皇帝的禦書房中。
此刻氣氛肅殺凝滯,令人窒息。
禦座上,宣仁皇身著玄色龍袍,麵容肅穆,他手中捏著一封來自北境的密報。
原本沉冷的臉色,隨著逐行看下去,愈發陰沉可怖,眼底翻湧著滔天怒意。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宣仁帝猛地將手中的密報,狠狠摜在身前的紫檀木禦案之下。
這突如其來的震怒,將垂手侍立在禦案下方的幾位心腹重臣,嚇得渾身一激靈。
個個低垂著腦袋頭,大氣都不敢喘。
「你們看看!都給朕好好看看這密報上寫的什麼!」
宣仁帝的聲音,如同從牙縫中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離得最近的一位老臣,戰戰兢兢地躬身上前,
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那封幾乎被捏皺的密報,顫抖著手展開,快速掃過。
隻一眼,他額角的冷汗便「唰」地一下冒了出來,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不敢多看,連忙將密報遞給身旁的同僚。
密報在幾位重臣手中無聲地傳遞,每一個看過的人,無不臉色驟變,冷汗涔涔,眼中充滿了驚疑、惶恐。
密報內容不長,卻字字驚心:
北狄大王子耶律塵於月前死於非命,北狄王室因此陷入劇烈內鬥,諸王子爭位,內亂頻生,無暇他顧。
原本與北狄暗中約定、共同出兵牽製玄甲軍的突厥,見北狄內亂,聯盟之約已名存實亡,為免引火燒身,已悄然撤兵,退回草原深處。
北境壓力驟減,玄甲軍得以喘息,楚王楚擎淵已於日前啟程,回京述職。
「北狄和突厥的聯盟……瓦解了?!」一位老臣低撥出聲。
這話一出,殿內更是死寂。
北狄與突厥結盟,聯手針對楚擎淵麾下的玄甲軍,這本就是宣仁皇樂見之事。
他甚至不惜揹負罵名,暗中使人從中斡旋,推波助瀾,促成二者結盟。
隻因玄甲軍戰力滔天,隻聽楚擎淵號令,從不把皇權放在眼裡,早已成了宣仁皇的心頭大患。
既然不能為己所用,他便寧可聯合外敵,將這支勁旅徹底摧毀。
可誰能想到,不過是死了一個北狄首領耶律塵,竟粉碎了他們結盟的程序。
他們耗費心力的佈局,就此泡湯。
宣仁帝滿眼怒火:「都是些……不堪重用的廢物!連一個耶律塵都看不好,讓他糟了毒手!這才讓北狄內亂,與突厥的同盟,自然瓦解!」
一眾大臣低著頭,噤若寒蟬。
他們心裡清楚,聯合北狄、突厥對付玄甲軍,本就是通敵叛國的行徑。
可謀劃之人是當今聖上,玄甲軍又是皇上多年的心頭刺。
他們身為陛下心腹臣子,既不敢反對,也無力製止。
如今計劃失敗,他們心中反倒暗自鬆了口氣。
身為朝廷命官,哪怕碌碌無為,也不願揹負通敵外敵的千古罵名。
隻是這番心思,他們半點也不敢表露出來。
沉默片刻,一位軍機大臣硬著頭皮上前兩步,對著宣仁皇躬身拱手:
「陛下息怒。事已至此,徒然震怒無益。
既然先前……遏製玄甲軍的計劃受阻,難以繼續,那便……另尋他法便是。
天無絕人之路,總能找到鉗製楚王、削弱玄甲軍的法子。」
宣仁帝餘怒未消,聞言,冷冷瞥了他一眼,聲音依舊陰沉:
「另尋他法?你能有什麼辦法,瓦解那支隻聽楚擎淵號令的玄甲軍?!」
那老臣頓了頓,腦中飛快思索,沉吟道:
「陛下,算算時日,楚王奉旨回京述職,此刻……應當已在路上。
既然北境外力已失,難以從外部摧毀玄甲軍,那何不……從內部著手?」
「內部?」宣仁帝眉頭一皺。
「正是。」老臣繼續道,「玄甲軍之所以鐵板一塊,皆因楚王一人。
若能設法……將楚王長久地留在上京,使其與北境、與玄甲軍分離。
軍中不可一日無主,時間一長,玄甲軍內部,未必不會生出嫌隙、或是有那心思活絡之人。
屆時,陛下或可暗中扶持、拉攏,分化其內部,徐徐圖之。」
另一位大臣聞言,眼中一亮,也上前附和道:
「王大人所言極是!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將楚王羈留京中,使其遠離軍隊,確是上策。隻是……需得尋個合情合理、又讓楚王無法推拒的由頭纔是。」
宣仁帝聽著,眼中的怒火消散了幾分,低垂著眼眸若有所思。
「合情合理……無法推拒……」
他低聲重複,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隨即道:
「楚擎淵年已二十有八,至今未曾娶正妃。
皇室子弟,婚配乃人生大事,亦是孝道所在。
朕……與太後,一直憂心於此。
如今他既回京,正好藉此機會,為他擇一良配,以全皇室體麵,亦慰太後慈心。
選妃之事,瑣碎繁雜,非數月之功不可成。
以此為由,留他在京中至年後,想必……無人可置喙。」
幾位大臣聞言,心中俱是一震。以選妃為由,羈留楚王!
這理由,確實冠冕堂皇,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太後作為皇室宗婦又是長輩,關心其婚事,更是天經地義。
楚王即便心中不願,也絕難在「孝道」和「皇室體統」麵前強硬拒絕。
「陛下聖明!」幾位大臣連忙躬身,齊聲稱頌。
宣仁帝臉上神色未變,眉頭蹙起:「隻是,這正妃人選……」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如電,看向幾位臣子。
幾位大臣心中頓時一緊,明白了皇帝的未儘之意。
這楚王妃的人選,門第絕不能太高,否則便是給楚王增添助力;
但也不能太低,否則有損皇室顏麵,也難以取信於人。
更重要的是,絕不能是那些手握實權、在朝中有深厚根基的勛貴高門之女,以免楚王藉此聯姻,勢力坐大。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可謂微妙至極,稍有不慎,便是兩頭不討好,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幾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露出了為難之色。
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一份美差,而是一塊滾燙的山芋。
不,是隨時可能爆炸的砒霜!
誰家冇有適齡待嫁的女兒或侄女、外甥女?
可誰又敢、誰又願將自家女兒,推入註定充滿算計與風險的婚姻之中?
宣仁帝看著他們一個個麵麵相覷、噤若寒蟬的模樣,心頭那股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噌」地躥了上來,頓感一陣不耐與煩躁。
他猛地一揮袖袍,聲音不耐煩:
「都退下!兩日之內,朕要看到一份合適的楚王妃候選名單!若再無合適人選……爾等,便自己看著辦!」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幾位大臣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領旨,不敢多做停留,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壓抑的禦書房。
禦書房內,宣仁皇獨坐禦座,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眼底陰鷙更盛。
楚擎淵,這一次,你回京述職,便別想輕易返回北境。
玄甲軍這根心頭刺,他若收不回,那必定要徹底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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