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曦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線。她動了一下，渾身酸軟，像是被什麽碾過似的。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邊的床單，還有餘溫。
浴室裏傳來水聲。
沈沐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慢慢回想起昨晚的事——雨夜，他送她回家，她主動吻他，然後……
她抬手捂住臉。
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和陸時辰在一起兩年，她都沒走到這一步。和林深認識兩個月，見麵不超過十次，她就把自己交出去了。
但奇怪的是，她沒有後悔。
浴室門開了，林深走出來，頭發濕著，身上穿著她爸的睡衣——那睡衣穿在他身上有點短，露出一截腳踝。
他看見她醒了，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早。”他說，聲音帶著點晨起的沙啞。
沈沐曦從指縫裏看他：“早。”
林深伸手，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看著她：“後悔了？”
沈沐曦想了想，搖頭：“沒有。”
林深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那就好。”
沈沐曦看著他，忽然問：“你呢？後悔嗎？”
“我？”林深挑眉，“我等了六年，終於等到你，你覺得我會後悔？”
沈沐曦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林深站起來：“起來吧，我送你上班。對了，你媽剛才來敲過門。”
沈沐曦騰地坐起來：“什麽？！”
“別緊張，”林深笑，“我沒開。但她在外麵喊了一句‘曦曦，早餐好了，讓你朋友也下來吃’。”
沈沐曦：“……”
完了。
她媽肯定知道了。
沈沐曦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換衣服，下樓的時候，果然看見她媽坐在餐廳裏，臉上掛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
“曦曦，快來吃早餐。”沈母熱情地招呼，“小林也坐，別客氣。”
林深很有禮貌地點頭：“謝謝阿姨。”
沈母給他們盛粥、夾菜，一邊忙活一邊問：“小林是做什麽工作的呀？”
“做點小生意。”林深說。
“什麽生意？”
“投資之類的。”
沈母點點頭，又問：“家裏幾口人？”
“媽！”沈沐曦打斷她，“你查戶口呢？”
沈母瞪她一眼：“我問問怎麽了？小林你別介意啊，阿姨就是隨便聊聊。”
林深笑著搖頭：“不介意。阿姨，我家裏就我母親一個人，父親走得早。我是江城本地人，今年二十八歲，沒有婚史，沒有不良嗜好。”
沈母聽得連連點頭，看林深的眼神越來越滿意。
沈沐曦在旁邊埋頭喝粥，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
吃完飯，林深送她去工作室。車上，沈沐曦一直沒說話。
林深看了她一眼：“怎麽了？”
“沒什麽。”沈沐曦說，“就是……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
“不習慣被人照顧。”沈沐曦說，“以前和陸時辰在一起，都是我照顧他。他加班我給他送夜宵，他生病我陪他去醫院，他心情不好我哄他。我以為談戀愛就是這樣，付出纔有回報。”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現在知道了，不是這樣。”
沈沐曦點點頭。
車停在工作室門口。沈沐曦下車前，林深拉住她的手。
“沐曦，”他說，“我知道你剛結束一段感情，可能還沒準備好投入下一段。我不著急，我們可以慢慢來。但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極了。
“在我這裏，你什麽都不用做。你不用討好我，不用照顧我，不用怕失去我。你隻需要做你自己，剩下的交給我。”
沈沐曦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點了點頭，下車，走進工作室。
走到電梯裏，她才靠著牆，深吸一口氣。
林深這種人，太可怕了。
他什麽都不求，反而讓她覺得，自己欠了他很多。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欲擒故縱。他是真的這麽想的。
沈沐曦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好像，這次真的遇到對的人了。
工作室的進展比想象中順利。
林深介紹的那幾個供應商都很靠譜，第一批樣品做出來，品質比她預期的還要好。時尚雜誌那邊也給了版麵，雖然隻是一個小小的角落，但對於一個剛起步的品牌來說，已經是難得的曝光。
沈沐曦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天都很有幹勁。
林深還是會時不時出現。有時候是送下午茶，有時候是接她下班，有時候隻是路過，進來坐十分鍾就走。
他不打擾她工作，也不要求她陪他。隻是讓她知道，他一直在。
小吳私下問：“沈總，你和林總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沈沐曦想了想，說：“算是吧。”
“什麽叫算是？”小吳不解。
沈沐曦沒解釋。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算什麽。
他們之間沒有明確的關係，沒有承諾，沒有未來規劃。隻有那天晚上，和之後的每一次見麵。
但她不著急。
她剛從一段失敗的感情裏爬出來，不想那麽快又跳進另一段。林深說可以慢慢來，那她就慢慢來。
這天下午，沈沐曦正在辦公室改設計稿，小吳敲門進來。
“沈總，有位顧先生找您。”
沈沐曦頭也不抬：“有預約嗎？”
“沒有，但他說是星光影業的，想談合作。”
沈沐曦的手頓了一下。
星光影業？那是國內最大的影視公司之一。他們來找她合作？
“請他進來。”
小吳出去，很快帶著一個男人進來。
沈沐曦抬起頭，愣住了。
這個男人，她認識。
應該說，全國人民都認識。
顧影之。
三金影帝，娛樂圈頂流，微博粉絲八千萬，每部電影都是票房保證。他今年二十七歲，出道八年，拿遍了國內所有重要獎項。
真人比螢幕上更好看。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清冷疏離，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
“沈小姐，”他伸出手，“冒昧來訪，希望沒有打擾。”
沈沐曦站起來，和他握了手：“顧先生，請坐。”
顧影之在沙發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她的辦公室：“工作室不錯。”
“謝謝。”沈沐曦也坐下，“不知道顧先生今天來，是為什麽事？”
顧影之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她。
沈沐曦接過來一看，是一部電影的企劃書。電影叫《珠光》，講的是一個珠寶設計師的故事。
“下個月開機，”顧影之說，“我演男主角。導演想找一位真正的珠寶設計師來做顧問，負責電影裏的珠寶設計和製作。有人推薦了你。”
沈沐曦看著那份企劃書，心裏有點驚訝。
這種級別的電影，一般都會找國際大牌合作。她一個剛起步的小工作室，怎麽會入選？
“我能問一下，是誰推薦的我嗎？”
顧影之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我。”
沈沐曦愣住了。
顧影之靠在沙發上，姿態放鬆：“我之前看過你的設計，在一個小眾雜誌上。那套‘晨曦’係列，我很喜歡。”
沈沐曦想起來了。那套“晨曦”是她大學時候的作品，後來被一家小眾雜誌刊登過，她自己都快忘了。
“顧先生記性真好。”
“不是記性好，”顧影之說，“是那套設計真的打動了我。”
他看著沈沐曦，眼神裏帶著一點探究：“我查過你的資料，江城本地人，沈氏集團的大小姐，六年前離家出走，靠兼職讀完大學，畢業後在小型工作室工作兩年，最近纔回來創業。”
沈沐曦挑眉：“顧先生查得挺清楚。”
“職業病。”顧影之說，“拍戲前習慣把合作物件瞭解一下。”
沈沐曦點點頭，沒說什麽。
顧影之繼續說：“你的經曆很有意思。一個富家千金，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自己去吃苦。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做？”
沈沐曦看著他，忽然問：“顧先生今天是來談合作的，還是來聽故事的？”
顧影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剛才的清冷判若兩人，眉眼彎彎，帶著點痞氣。
“都有。”他說，“合作要談，故事也想聽。沈小姐願意講嗎？”
沈沐曦想了想，說：“不願意。”
顧影之挑眉。
“過去的事沒什麽好講的。”沈沐曦說，“如果顧先生想合作，我們可以談具體條款。如果是來聽故事的，那抱歉，我很忙。”
顧影之看著她，眼神裏多了一點什麽。
“沈小姐，”他說，“你很有意思。”
沈沐曦沒接話。
顧影之站起來：“行，那談合作。這是我助理的聯係方式，具體的條款你們對接。但我有一個私人要求。”
“什麽要求？”
“我想請你吃飯。”顧影之說，“不是工作飯局，就我們兩個人。”
沈沐曦看著他，有點意外。
這人，是在約她？
顧影之好像看出她在想什麽，笑了一下：“別誤會，我就是想多瞭解一下你的設計理念。畢竟接下來幾個月，我們要合作一部關於珠寶設計師的電影。我需要知道，真正的設計師是怎麽想的。”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正當。
但沈沐曦總覺得，他的眼神不太對。
“行。”她站起來，“那等我忙完這陣，約個時間。”
顧影之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
“沈小姐，”他說，“期待和你的合作。”
他走了之後，沈沐曦坐回椅子上，想了想剛才的對話。
顧影之。
影帝。
他為什麽對她感興趣？
不是她自戀，而是他那眼神，她見過。林深看她的時候，就是那種眼神。
但顧影之和林深不一樣。林深是克製、是等待、是不求回報。顧影之則是帶著點玩味、帶著點探究，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獵物。
沈沐曦搖搖頭，不再多想。
工作要緊。
三天後，沈沐曦和星光影業簽了合同。她正式成為電影《珠光》的珠寶顧問，負責設計電影裏的所有珠寶。
這個訊息傳出去，曦光工作室一下子火了。
業內都知道，一個新成立的小工作室，居然拿下了頂配電影的合作。一時間，來約采訪的、談合作的、買作品的，絡繹不絕。
沈沐曦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裏是高興的。
這是她的機會。
她要抓住。
這天晚上，她加班到十點，剛準備下班，手機響了。
是顧影之。
“沈小姐，忙完了嗎？”
沈沐曦接起電話：“剛忙完，怎麽了？”
“我在你工作室樓下。”顧影之說，“請你吃飯，上次說好的。”
沈沐曦走到窗邊往下看，果然看見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路邊。
她想了想，說：“行，等我五分鍾。”
下樓上車，顧影之坐在後座，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戴著棒球帽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沈沐曦看了他一眼，笑了：“當明星真辛苦。”
顧影之把口罩摘下來，無奈地歎了口氣：“可不是。想吃頓飯都得偷偷摸摸的。”
“去哪吃？”
“我家。”顧影之說，“外麵不方便，我讓助理準備了飯菜。”
沈沐曦挑眉：“第一次約女生吃飯，就約家裏？”
顧影之看著她，忽然湊近了一點：“怎麽，怕了？”
沈沐曦沒躲，也看著他：“怕什麽？你一個公眾人物，還能把我怎麽樣？”
顧影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小姐，”他說，“你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顧影之的家在城東的一個高檔小區，頂樓，三百平的大平層。裝修很簡單，黑白灰的色調，沒什麽煙火氣，像是樣板間。
“隨便坐。”顧影之脫了外套，走進開放式廚房，“喝什麽？”
“水就行。”
顧影之倒了杯水給她，然後從冰箱裏拿出幾個保鮮盒，放進微波爐加熱。
“助理準備的，”他說，“我廚藝不行，就會煮泡麵。”
沈沐曦坐在吧檯邊，看著他忙活。脫了西裝外套的顧影之，穿著簡單的T恤和休閑褲，看起來沒那麽遙不可及了，像個普通的年輕男人。
“顧先生……”
“叫我影之就行。”他打斷她，“叫顧先生太生分了。”
沈沐曦點點頭：“影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為什麽找我合作？”
顧影之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熱菜：“不是說了嗎，喜歡你的設計。”
“不止吧。”沈沐曦說，“國內比我資曆深、比我名氣大的設計師多了去了。你隨便找哪個，都比我有分量。”
顧影之轉過身，靠在流理台上，看著她。
“沈沐曦，”他說，“你非要問這麽清楚嗎？”
沈沐曦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顧影之歎了口氣，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行，我告訴你。”他說，“我找人查過你。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我見過你。”
沈沐曦愣住了。
“三年前，我在北城拍戲，收工後一個人在街上逛。那時候我剛拿了一個獎，但心裏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然後我看見一個女孩，在一個便利店門口，蹲著喂流浪貓。”
他看著沈沐曦，眼神很認真。
“她穿著很普通的衣服，頭發隨便紮著，素顏，但笑起來特別好看。她喂完貓，站起來，從包裏拿出一盒牛奶，開啟，放在貓麵前。然後她蹲回去，和那隻貓說話。說什麽我聽不見，但她一直在笑。”
沈沐曦皺眉：“三年前？北城？”
她努力回想，但想不起來。
“你當然不記得。”顧影之說，“對你來說，那隻是一個普通的夜晚。對我來說，那是……”
他頓了一下，沒繼續說下去。
沈沐曦看著他，心裏忽然有點複雜。
“所以你是因為那個，才找我？”
顧影之點點頭：“我讓人查了很久，才查到你是誰。但那時候你已經離開北城了，回了江城。我本來想找你的，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直到這部電影。”
沈沐曦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三年前，她確實在北城。那時候她還在那個小工作室上班，每天加班到很晚，偶爾會在便利店買點東西。她確實喜歡喂流浪貓，那段時間她壓力很大，隻有和貓在一起的時候，才覺得放鬆。
但她沒想到，會有人記住她。
“顧影之，”她開口，“你不覺得，這有點……”
“有點什麽？荒唐？可笑？”顧影之替她說完，“我知道。我自己也覺得挺荒唐的。一個陌生人，看了一眼，記了三年。說出去都沒人信。”
他看著沈沐曦，眼神很坦誠：“但我就是這樣的人。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要的人就去追。沈沐曦，我喜歡你，從三年前就喜歡了。”
沈沐曦被這直球打得有點懵。
一個月之內，兩個男人跟她說喜歡她。一個等了六年，一個記了三年。
她何德何能？
“顧影之，”她定了定神，“我們才見第二麵。”
“我知道。”顧影之說，“但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三年了，不想再等了。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我想讓你知道。”
沈沐曦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林深嗎？”
顧影之挑眉：“江城那個林深？知道，怎麽了？”
“他也在追我。”
顧影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意思。”他說，“沈沐曦，你這是給我增加難度啊。”
沈沐曦沒說話。
顧影之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俯身看著她。
“沒關係，”他說，“他有他的優勢，我有我的。公平競爭，看誰先追到你。”
沈沐曦抬頭看他，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顧影之，”她說，“我不是什麽獎品，不需要你們爭來爭去。”
“我知道。”顧影之說，“所以最後的選擇權在你。我隻是想爭取一個機會。”
沈沐曦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她站起來，“那你就爭取吧。”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對了，飯我就不吃了。下次吧，提前約。”
顧影之靠在流理台上，看著她笑：“好，下次。”
沈沐曦推門出去。
電梯裏，她靠著牆，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一個林深已經夠難應付了，現在又來一個顧影之。
她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
但奇怪的是，她不討厭這種感覺。
被兩個優秀的男人同時追求，說不虛榮是假的。但她更清楚，這兩個人，都不是隨便玩玩的那種。
林深是認真的。
顧影之也是認真的。
那她呢？
她想要什麽？
沈沐曦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現在，她的事業剛剛起步，感情的事，可以慢慢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顧影之家的時候，樓下的保姆車裏，顧影之的助理正拿著手機，對那邊說：“老闆，他進去了，待了大概四十分鍾，剛走。”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
助理點頭：“明白，繼續盯著。”
掛了電話，助理看了一眼樓上亮著燈的窗戶，歎了口氣。
這潭水，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