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曦在林棲的出租屋裏躺了兩天。
第二天下午,林棲下班回來,看見她還窩在床上,盯著手機發呆。螢幕上是陸時辰發來的十幾條微信,從“曦曦我錯了”到“你聽我解釋”再到“你至於嗎”,語氣越來越不耐煩。
最後一條是:“沈沐曦,你鬧也鬧了,差不多得了。”
林棲湊過來看了一眼,氣得罵出聲:“這什麽狗東西?他還覺得是你鬧?”
沈沐曦沒說話,把聊天記錄往上滑。最上麵是一條三天前的訊息,陸時辰說“愛你,晚安”。那時候他應該正和那個女人商量開房的事。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沐曦,”林棲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問,“你……要不要跟你家裏說一聲?”
沈沐曦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出來這麽多年,阿姨肯定擔心你。”林棲說,“而且你那個破工作,一個月幾千塊,交完房租連飯都吃不起,還不如回去……”
“我不想回去。”沈沐曦打斷她。
林棲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當年和叔叔吵架,一氣之下跑出來,發誓不靠家裏。可你這麽多年也證明自己了,沒必要再強著。”
沈沐曦沒吭聲。
她想起六年前那個夏天。高考結束,她爸爸讓她直接去國外留學,她偏要留在國內。她說,你管不著。她爸說你花我的錢就得聽我的,她把銀行卡往桌上一拍,說我不花你的錢。
然後她就真的沒花。
大學四年,她靠獎學金和兼職讀完的。畢業以後也沒回去,在這座城市漂著,租十平米的隔間,吃打折的蔬菜,穿洗到發白的衣服。
她以為這樣就能證明自己。
可現在呢?
她證明什麽了?證明她可以被一個渣男騙兩年?證明她可以在一個破工作室熬到死?證明她離開那個傢什麽都不是?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沐曦低頭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沈小姐,我是陸時辰的同事Lisa。有些事想和你聊聊,方便的話回個電話。”
她盯著那個名字,忽然笑了一下。
林棲湊過來看:“誰啊?”
“那個小三。”沈沐曦把手機螢幕扣在床上,“她說想和我聊聊。”
“聊什麽?炫耀嗎?”林棲氣得不行,“你別理她,這種女人就是欠罵。”
沈沐曦想了想,把那個號碼拉黑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眼睛腫著,看起來狼狽極了。
但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說:“夠了。”
林棲在外麵聽見,探進頭來:“什麽夠了?”
沈沐曦走出來,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那個號碼她存了六年,從來沒打過。
她按下撥號鍵。
那邊響了三聲,接起來,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疑惑:“喂?”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曦曦?”
“是我。”沈沐曦的聲音有點抖,但她努力穩住,“爸,我想回家。”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她聽見她爸對旁邊的人說:“去把小姐的房間收拾出來。”又對著電話說,“什麽時候回來?我去接你。”
沈沐曦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明天。”她說,“我明天就回去。”
結束通話電話,她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出了聲。
林棲在旁邊看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從來沒見過沈沐曦哭成這樣。大學四年,沈沐曦永遠是那個最要強的,兼職做到淩晨三點也不吭聲,獎學金沒評上也隻是笑笑說下次再努力。
她以為沈沐曦不會哭的。
原來不是不會,是沒到該哭的時候。
第二天一早,沈沐曦收拾了行李。她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臨走的時候,她把那件白色連衣裙從衣櫃裏拿出來,看了兩眼,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林棲陪她去火車站。
“沐曦,”進站前,林棲拉著她的手,“回去好好過,別委屈自己。”
沈沐曦抱了抱她:“謝謝你,林棲。等安頓好了,我請你來玩。”
“行,我等著。”
火車開動的時候,沈沐曦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她在這座城市待了六年,讀了四年大學,工作兩年,最後帶走的東西,隻有這一個行李箱。
而那個她以為會和她共度一生的人,甚至連一個送別的資格都沒有。
火車開了四個小時,在下午兩點到達江城。
江城是南方的大都市,比她之前待的那個城市繁華多了。沈沐曦拖著行李箱走出站,一眼就看見出站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利。
車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襯衫,頭發花白了一些,但身姿依然挺拔。
沈沐曦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爸。”
沈正業看著女兒,眼眶有些紅。六年了,女兒六年沒回過家,過年的時候也隻是打個電話,說工作忙,不回來了。
他以為女兒還在恨他。
“瘦了。”他說。
沈沐曦沒說話。
“走吧,你媽在家等你。”沈正業接過她的行李箱,拉開車門。
車開進江城最貴的別墅區,停在一棟三層歐式建築門口。沈沐曦剛下車,就看見一個中年女人從屋裏衝出來,一把抱住她。
“曦曦!我的曦曦!”
沈沐曦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她的手也慢慢抬起來,環住了母親的背。
“媽,我回來了。”
沈母哭得稀裏嘩啦,拉著女兒上看下看,一邊看一邊心疼:“怎麽瘦成這樣?在外麵是不是吃不好?住的地方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媽,我沒事。”沈沐曦說。
“沒事纔怪,你看你這臉,都凹進去了。”沈母抹著眼淚,“以後不許走了,就在家裏待著,媽給你做好吃的。”
沈沐曦笑了一下,沒說話。
晚上,一家人坐在餐廳吃飯。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沈沐曦小時候愛吃的。沈正業坐在主位,沒怎麽說話,但時不時看女兒一眼。
“曦曦,”沈母給她夾菜,“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沈沐曦筷子停了一下。
“不走了。”她說。
沈母愣了一下,然後眼圈又紅了:“好好好,不走了好,不走了好。”
沈正業終於開口:“那你工作怎麽辦?”
“辭了。”沈沐曦說,“那個工作室也沒什麽前途,一個月幾千塊,夠幹什麽的。”
沈正業看著她,眼神複雜:“你還記得你當年說什麽嗎?”
“記得。”沈沐曦抬頭看他,“我說不花你的錢,自己養活自己。”
“那你現在……”
“我現在想通了。”沈沐曦放下筷子,“爸,我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自己什麽都能行。現在我明白了,有些東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沈正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能想明白就好。”
“但是爸,”沈沐曦又說,“我不是回來啃老的。我想自己做事。”
沈正業挑眉:“做什麽?”
“珠寶設計。”沈沐曦說,“這是我專業,也是我喜歡的事。我想開自己的工作室,做自己的品牌。”
沈正業看著女兒,眼裏有了一絲笑意:“需要我幫忙?”
“需要。”沈沐曦說得很坦然,“啟動資金和資源。其他的我自己來。”
沈正業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沈母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吃飯吃飯,曦曦剛回來,別談工作的事。”
飯後又聊了一會兒,沈沐曦上樓回自己房間。
她的房間在二樓,朝南,帶一個陽台。房間裏一切都保持著她十八歲離開時的樣子,書架上還擺著她高中時候看的書,牆上貼著她畫的素描。
她站在陽台上,看著夜色中的花園,心裏忽然很平靜。
六年了。
她兜兜轉轉六年,最後還是要靠家裏。
但她不覺得丟人。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為了賭氣,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她隻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本來就有這些資源,為什麽不用?
她本來就不必過得那麽苦,為什麽非要自討苦吃?
她用六年的時間,證明瞭“不靠家裏”有多難。接下來,她要證明“靠自己”可以有多容易。
但不是用那種方式。
她要讓沈沐曦這三個字,不再是那個窩在十平米隔間裏的窮設計師,而是——
沈家大小姐,珠寶設計師,未來的品牌創始人。
至於陸時辰那種人——
她拿起手機,把那個號碼從黑名單裏拉出來,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陸時辰,謝謝你讓我看清這個世界。也謝謝你讓我明白,有些人,不值得。”
發完,她再次拉黑,然後關機。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沈沐曦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連空氣都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