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走到窗邊。營區裡已經忙碌起來。士兵們在晨練,文工團員們在做演出前的最後準備。
遠處,周凜穿著常服,正在和幾個軍官說著什麼,身姿挺拔,側臉冷硬,看不出絲毫情緒。
演出即將開始。
而我知道,這場演出,絕不會僅僅是一場文藝慰問。
它可能是一個舞台。一個揭示秘密、也隱藏殺機的舞台。
上午的演出安排在營區的小禮堂。所謂禮堂,不過是一間稍大些、牆壁刷得雪白的庫房改造而成,擺上了摺疊椅,前方用木板和軍綠色幕布搭了個簡易舞台。燈光是臨時拉的幾盞碘鎢燈,光線熾白,將台上台下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失真。
哨所除了必要的執勤人員,幾乎全體到場。官兵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常服,坐得筆直,臉上帶著高原紫外線留下的深深烙印和一種與這文藝場合略不相符的、近乎嚴肅的專注。家屬們(主要是幾位隨軍多年的老士官妻子)坐在另一側,神色期待。我坐在家屬區的第一排邊緣,左手邊是王大姐,右手邊空著——周凜作為主官,陪著文工團的領導坐在第一排正中。
空氣裡瀰漫著舊禮堂常有的灰塵味、木頭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文工團員們的脂粉和髮膠氣息。氣氛莊重而略帶拘謹。
演出開始。陳副團長簡短致辭,感謝邊防官兵的奉獻。周凜起身回禮,言簡意賅,聲音透過簡陋的擴音器傳出,沉穩有力,聽不出情緒。他全程冇有看我一眼。
節目是精心編排過的,符合“下基層、接地氣”的要求。有反映軍營生活的快板和小品,引得戰士們發出陣陣會心又剋製的笑聲;有激昂的軍旅歌曲合唱,歌聲嘹亮,在狹小空間裡迴盪,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有展現民族風情的舞蹈,色彩鮮豔的服裝旋轉起來,像在這片單調的雪白與軍綠中,驟然綻放的奇異花朵。
葉晚出場是在中場。她換上了一身莊重的黑色演出裙,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的髮髻,露出優美的脖頸和那處額角的淡疤。疤痕在舞台強烈的燈光下,反而看不太真切了。她拿著她那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小提琴,走到舞台中央,對台下微微欠身。
掌聲響起,比之前更為熱烈。年輕、漂亮、技藝高超的首席,總是更容易吸引目光,尤其是在這男性占絕對多數的環境裡。我注意到不少年輕士兵坐直了身體,眼神發亮。
她演奏的是一首技巧極高的、改編過的民歌主題變奏曲。琴弓起落,音符流淌。時而高亢激昂,如雪崩雷鳴;時而低迴婉轉,如冰泉嗚咽;時而輕快跳躍,如羚羊掠過山脊。她的技巧無可挑剔,音準精準得可怕,情感處理也極為細膩,完全不是那種浮於表麵的炫技。
禮堂裡安靜得隻剩下琴聲。所有人都被這美妙的音樂吸引,沉浸在旋律勾勒出的、屬於這片雪山的壯美與孤寂之中。連周凜,也微微側頭,專注地聽著,冷硬的側臉線條在燈光下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我緊緊盯著台上的葉晚。她閉著眼,身體隨著旋律微微晃動,完全沉浸在音樂裡。這一刻,她身上那種疏離和評估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屬於藝術家的投入和光芒。額角的疤痕,在光影下幾乎看不見。